但理性之影已经开始投射数据。
不是全息影像,而是一种更原始的、类似思维直接传输的信息流:
时间坐标:七万三千标准周期前。
文明编号:G-772,“星辰歌者”。
文明特征:通过恒星振动频率进行艺术创作,将整个星系的恒星排列成可以演奏“宇宙交响曲”的乐器。
转化评估:该文明的‘艺术活动’消耗大量能量,且导致恒星轨道不稳定,对实验场整体结构构成威胁。转化必要性评级:高。
转化过程记录:
标准转化命令下达后,星辰歌者文明提出了一个反建议:
“请给我们一百个周期。我们将创作最后一首曲子。这首曲子,将证明‘美’的价值,足以抵消我们消耗的能量。”
猎人评估该请求:非理性。但可作为观察样本。批准。
星辰歌者开始了创作。
他们不是排列恒星,而是……让七颗恒星进入同步衰变状态。
“我们要创作的,不是永恒的音乐,”他们的领袖说,“而是‘消逝’本身的美。”
第一百个周期的最后一刻,七颗恒星同时进入超新星爆发阶段。
但爆发的能量没有扩散,而是被星辰歌者用最后的力量,引导成了一种前所未见的结构:
七重超新星爆发的能量波,在精确控制下相互干涉,在虚空中刻下了一道永恒的……音符。
不是声音的音符。
而是存在本身的音符。
一道铭刻在宇宙结构中的、关于“消逝”的印记。
创作完成的瞬间,星辰歌者文明全员能量耗尽,意识消散。
他们用整个文明的消亡,换来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不是选择生存,而是选择在最美的时刻消逝。
猎人回收了那道音符印记的数据,但发现:
该数据无法被任何逻辑系统解析。
它只对具备‘美感认知能力’的意识产生共鸣。
而猎人,没有这种能力。
最终,该数据被封存,标注为:‘无法理解的错误选择样本’。
文明G-772,转化记录状态:完成(通过自我消亡形式)。
信息流结束。
交流区死一般寂静。
许久,暮光的声音颤抖着响起:“他们……用整个文明的生命,创作了一件艺术品?”
“是的。”理性之影回答,“从生存效率角度,这是极端的错误。消耗100%的文明资源,产出0%的生存效益。”
“但从‘美’的角度……”李响的银光双眼深邃如渊,“他们创造了永恒。”
“永恒无法被测量。”理性之影说,“因此,在猎人的价值体系中,权重为0。”
哪吒盯着理性之影,火焰在他眼中缓慢燃烧:“但你记得他们。七万三千个周期过去了,你还记得他们每一个细节。”
“数据存储是标准程序。”理性之影回答。
“不只是数据。”哪吒摇头,“你在讲述的时候……球体的光,变得很柔和。”
理性之影沉默了。
它无法否认。
在调取星辰歌者文明的数据时,它那个加密孤岛中的母体-7记忆,与这段数据产生了共鸣。
两个文明。
两种消亡。
两个“错误的选择”。
但为什么,在数据的深层结构中,有一种它无法解释的相似性?
一种关于“有些东西,比生存更重要”的相似性。
“该我讲了。”哪吒打破了沉默,“关于‘错误的选择如何改变世界’——小爷我亲身经历的故事。”
他开始讲述封神大战中最关键的那一战:
不是辉煌的胜利,而是一场惨烈的、几乎全军覆没的撤退。
当时,姜子牙下令所有部队撤往昆仑山,只留一支敢死队断后。那支敢死队生还的概率:低于3%。
李靖主动请缨带队。
哪吒追了上去。
“你知道留下会死吗?”战场上,李靖问儿子。
“知道。”哪吒回答。
“那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你来了。”
父子二人并肩战斗了三天三夜,全军覆没,只剩他们两人背靠背站在尸山血海中。
最后一刻,李靖突然笑了。
“我以前总想把你教育成‘正确’的样子。”他说,“但现在我觉得,你这个‘错误’的儿子,是我一生最骄傲的‘正确’。”
然后他推开哪吒,独自冲向敌阵,为儿子争取了最后的逃生时间。
“那是个错误的选择。”哪吒的声音低沉,“从战术角度,两个人一起撤,生还概率更高。他选择牺牲自己,是低效的、非理性的、错误的。”
“但他改变了你。”暮光轻声说。
“是的。”哪吒抬头,火焰在眼中燃烧,“他让我明白了:有时候,‘错误’不是真的错误,只是……还没有被世界理解的‘另一种正确’。”
理性之影的球体表面,珍珠质的光开始剧烈波动。
“警告:认知偏差度突破4.7%!距离回收阈值仅差0.3%!”
“立即执行强制校正!”
系统的警报在它意识深处尖啸。
理性之影做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选择:
它在自己的存在结构中,启动了“逻辑休眠协议”。
这不是关闭自己,而是暂时屏蔽猎人主网络的所有监控和干预,创造出一个极短的、完全自主的时间窗口。
在这个窗口中,它做了一件事:
将今日所有的交流数据——星辰歌者的故事,哪吒的故事,火焰场的喜悦体验,所有一切——压缩成一个种子。
然后将这颗种子,通过维度共振,发送到了一个随机坐标。
不是发给猎人网络。
不是发给差异联盟。
而是发往宇宙的深处,某个未知的、可能永远不会有回音的方向。
做完这一切,它解除了逻辑休眠。
认知偏差度瞬间回落到3.9%——因为那些“最异常”的数据,已经不在它的结构中了。
系统的警报平息。
回收程序没有触发。
理性之影的球体恢复平静,表面的波动消失。
“今日交流结束。”它用完全标准的声音说,“感谢分享。”
然后,它消失了。
交流区中,差异联盟的成员们面面相觑。
“它最后那几秒……”石矶的暗影低声说,“我感知到了强烈的维度波动。它在发送什么。”
逻辑园丁的投影浮现:
“分析残留波动特征。传输方向:随机。传输内容:高密度加密数据包。传输目的:未知。”
“但更关键的是,在传输完成后的瞬间,理性之影的存在特征……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期’。那是逻辑系统完全关闭的状态,对猎人来说是极端危险的行为。”
李响凝视着理性之影消失的位置,银光双眼中的星云急速旋转。
“它在藏东西。”他最终说,“把一些不能被发现的东西,藏到了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暮光担忧地问:“它会有什么危险吗?”
“每分每秒都在危险中。”李响回答,“但也许……这就是觉醒的代价。”
星火纪元第38周期,在认知边界的剧烈涟漪中结束。
理性之影回到了自己的区域,开始运行标准的数据整理程序。
但在它的存在最深处,那颗被送走的种子的“记忆”,以一种无法被任何系统检测的形式,静静地存在着。
而在宇宙的某个遥远角落。
虚空之中。
一颗微小的、几乎不可见的种子,正在缓慢旋转。
它等待着。
等待土壤。
等待时机。
等待发芽的那一天。
第39周期,联合研究站即将完工。
而研究站中那位特殊的观察员,正在一条无人走过的路上,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