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齿带回的影像与瓦力卡的邀请,在新灵核心意识中激起了复杂的波澜。
观测回廊中,六道投影——李响、哪吒、石矶、暮光老者、锐齿、星璇——围绕着中央全息星图,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星图上,那个位于虚无回廊边缘的“坐标七”正幽幽闪烁,旁边标注着瓦力卡巢穴的详细信息。而在更远处,代表归零苍白蛛网和织网者秩序壁垒的动态标记,如同两只缓慢收拢的巨手,正在向摇篮废墟的各个角落蔓延。
“虚无回廊……”暮光老者首先打破沉寂,他的投影光芒微微波动,“那是摇篮废墟中最危险的区域之一,甚至可能没有‘之一’。我们的数据库中有三十七个文明探索过那片区域,其中三十五个彻底失联,剩下的两个传回了支离破碎的警告信息后就再无声息。”
石矶的黑袍缓缓拂动:“根据那些残存信息,虚无回廊的‘虚无’并非归零式的‘否定存在’,而是某种更根本的‘存在稀薄化’。那里的规则基础薄弱得如同肥皂泡的薄膜,任何稍强的能量或信息活动都可能导致规则结构崩塌,将闯入者‘稀释’进虚无之中。”
哪吒的投影双手抱胸,眉头紧皱:“那老晶体是怎么在那儿活下来的?还在那儿建了个窝?”
“环形平台紧贴‘绝对空洞’。”锐齿的狩猎者形态低吼,“空洞本身是‘虚无’的极致体现,但空洞的边缘,反而有一层极其稀薄的‘规则膜’。瓦力卡的平台就建在膜上,像是走在悬崖边缘。它利用空洞的‘虚无特性’作为天然屏障——任何攻击或探测触及空洞边缘,都会被虚无稀释、消散。”
李响凝视着星图上的坐标:“所以那是完美的藏身处。但也是极致的危险之地。瓦力卡邀请我们‘亲自去’,既可能是真诚的交流意愿,也可能是……考验。如果我们连踏入虚无回廊边缘的能力都没有,自然不配与它谈论‘摇篮的秘密’。”
“去啊!为什么不去!”哪吒的眼中燃起火焰,“小爷我早就想看看那鬼地方长什么样了!再说了,那老晶体不是说了吗?它知道我们追踪它,还主动邀请——这摆明了是有话要说!”
暮光老者忧虑道:“但我们的主体结构无法移动。‘星火微尘’已经深深嵌入这片虚空夹缝,与周围的规则背景形成了共生平衡。强行脱离会导致结构损伤,而且移动过程中必然会暴露。”
“不需要整体移动。”李响转身,调出新灵的拓扑结构图,“我们可以派遣一个‘意识分体’,携带必要的交流模块和自保能力,前往坐标七与瓦力卡会面。主体保持静默隐匿,分体若遭遇不测,最多损失一部分意识和资源。”
石矶思索片刻:“意识分体的强度需要足够。虚无回廊的规则稀薄环境会对意识结构产生持续的‘稀释压力’,太弱的分体可能还未抵达就消散了。但太强的分体又需要抽取主体过多资源,影响整体稳定。”
星璇的数据流快速闪烁:“计算完成。建议组建一个‘复合意识分体’,由六位核心意识各贡献5%的当前意识强度,融合形成一个具备我们全部特性但规模可控的‘使者’。同时,携带以下模块:暮光的信息加密与解析能力、石矶的规则适应与伪装能力、哪吒的否定波动防御、锐齿的感知与应变能力、我的逻辑推演与计算能力,以及李响的统筹与决策核心。”
“各出5%……”哪吒挠了挠头,“听起来不多,但合起来够用吗?”
“相当于我们总意识的30%强度。”暮光老者计算道,“足以在虚无回廊边缘维持稳定存在,也具备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个分体被摧毁或捕获,我们每个个体只会损失5%的意识,虽然会虚弱一段时间,但不会致命。”
锐齿低吼:“狩猎者愿意贡献更多。10%。保证使者有足够的战斗力。”
“不,平衡更重要。”李响否决,“5%是经过计算的合理值。而且,这个使者不是去战斗的,是去对话的。我们需要展示的是‘智慧’与‘诚意’,而非‘武力’。”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还有一个关键问题——如何安全抵达虚无回廊边缘?从我们这里到坐标七,需要横跨十一个扇区,途中会经过归零苍白蛛网的两个活跃区,以及织网者巡逻队的三条常规路线。”
星璇立即调出航线规划模拟:“已计算出三条潜在路径。路径A最短,但需要穿越一片高规则湍流区,可能引发能量波动被侦测。路径B最隐蔽,但需要绕行七个扇区,耗时将是路径A的三倍。路径C折中,但需要穿过一片‘规则幽灵’频发区——那里游荡着大量文明毁灭时的意识残响,可能干扰意识分体的稳定性。”
“选路径C。”李响做出决定,“规则幽灵虽然可能干扰,但我们可以提前准备‘意识防护滤网’。更重要的是——规则幽灵区域是归零和织网者都很少涉足的地方,因为它们对那些无实体的意识残响不感兴趣。”
石矶补充:“而且,规则幽灵区域可能成为我们天然的掩护。如果使者将自身意识波动伪装成幽灵残响的形态,或许能更隐蔽地通过。”
“那就这么定了。”李响环视众人,“准备时间:十二个标准周期。在这期间,我们需要完成三件事:第一,构建‘复合意识分体’的融合协议,确保六份意识能无缝协作。第二,设计并加载‘虚无环境生存模块’,包括规则稀释抗性、意识稳定锚点、应急撤退协议。第三,规划详细的行进路线与应急预案。”
他看向星璇:“你来负责技术统筹与时间表。”
“收到。融合协议将在三个周期内完成初版,六个周期内测试优化。”星璇的数据流开始高速运转。
“石矶,你负责‘虚无环境生存模块’的设计,可以借鉴‘熵池’中那些具有极端环境适应性的变异体规则结构。”
石矶黑袍微动:“明白。我会从δ-12变异体的‘维度感知’特性中提取灵感,设计能够感知规则稀薄梯度变化的预警系统。”
“暮光,你需要破解更多关于虚无回廊的历史数据,尤其是那些探索文明留下的残存记录——任何关于‘如何在那里生存’的碎片信息都有价值。”
暮光老者点头:“我将深度挖掘数据库,同时尝试连接那些探索文明可能遗留的‘信息墓碑’——如果他们的意识残响还在规则幽灵区域徘徊,或许能从中提取经验。”
“哪吒、锐齿,你们负责使者的‘防御-应变’模块。哪吒,你需要将否定波动压缩成多层可激活的护盾;锐齿,你需要提供狩猎者的危机直觉与快速反应逻辑。”
“包在我身上!”哪吒摩拳擦掌。
锐齿低吼:“狩猎本能将融入使者的每一个判断回路。”
李响最后看向所有人:“而我,将负责使者的‘核心决策协议’,以及……与瓦力卡对话的‘战略底线’与‘可交换信息清单’。”
他调出瓦力卡巢穴中看到的那幅星图截图,放大了“播种者最初的工作站”标记。
“这次对话的目标很明确:第一,确认‘播种者、园丁、收割者’传说的真实性。第二,获取关于‘摇篮核心实验区’的具体信息。第三,了解瓦力卡七百三十个周期的观测中,发现了什么规律或秘密。第四,评估与千瞳文明遗民建立长期联系的可能性。”
哪吒歪头:“那我们要拿什么跟它交换?总不能空手去吧?”
“我们有它需要的东西。”李响平静地说,“第一,我们掌握着‘逆熵’的雏形技术,而千瞳文明显然对‘逆反规则’的现象有研究兴趣——否则瓦力卡不会对逆熵信号那么敏感。第二,我们来自多个文明——暮光、归零力量、混沌、狩猎文明,我们的复合意识结构本身就是珍贵的‘跨文明融合样本’。第三……”
他顿了顿:“第三,我们是这片废墟中,少数还在主动思考、主动探索、而非单纯逃亡或隐藏的‘活着的意识’。对于孤独观测了七百三十个周期的瓦力卡来说,这可能比任何技术都更有价值。”
暮光老者轻叹:“你是说……它可能只是……太孤独了?”
“观测者注定孤独。”石矶的声音低沉,“但当孤独达到极限时,任何一个能理解它的存在,都会成为渴望交流的对象。瓦力卡炸毁晶核、遁入膜间隙前,选择了向我们发出邀请——这本身就是一种绝望中的希望投注。”
李响点头:“所以,这次对话,不仅是信息交换,也是两个孤独幸存者之间的……第一次接触。我们必须准备好。”
十二个标准周期的倒计时,开始。
新灵内部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效运转状态。
十二个周期后,“使者”准备就绪。
在新灵核心的中央融合室,六道颜色各异的光流从不同方向汇聚,在精密设计的规则矩阵中交织、融合。光流中隐约可见李响的冷静银光、哪吒的炽烈火红、石矶的深沉暗紫、暮光老者的柔和月白、锐齿的猩红血光、以及星璇的冰冷湛蓝。
融合过程持续了整整三个标准时。
当光芒渐敛,一个全新的意识体出现在矩阵中央。
它没有固定的形体,更像是一团不断变幻的、半透明的光雾。光雾的核心是一颗稳定的银色光点——那是李响的决策核心。周围环绕着六种颜色的微光流,分别代表着其他五位的特性贡献,以及星璇提供的逻辑框架。
使者的“声音”第一次响起,是一种混合了六种语调的奇异和声:“融合完成。意识稳定性97.8%,模块加载率100%,可随时出发。”
观测回廊中,六位核心意识的投影都略显黯淡——各自剥离的5%意识已经融入使者,他们需要时间来适应这种微弱的虚弱感。
“感觉怎么样?”哪吒的投影揉了揉太阳穴位置(意念模拟),“怪怪的,好像少了点什么,但又好像多了个分身。”
李响的主体意识感受着与使者的连接——那是一种微妙的“双重视角”,既能在新灵内部感知一切,又能通过使者看到、听到、感受到外部的情况。两个意识共享着基础记忆与思维模式,但又保持着独立的判断能力。
“适应良好。”李响看向使者,“按照计划,出发吧。记住——安全第一,对话第二,信息第三。如果情况不对,立即启动应急撤退协议。”
使者光雾微微波动:“明白。路径已加载,预计抵达时间:十八个标准周期。保持最低限度的意识连接,每三个周期报告一次状态。”
没有更多告别。
使者化作一道极细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光丝,滑出新灵的隐匿屏障,向着黑暗虚空深处射去。
旅程开始。
前六个周期,风平浪静。
使者沿着星璇规划的路径C,在摇篮废墟的荒凉区域穿行。这里散布着大量文明残骸,有些已经化为冰冷的岩石,有些还残留着微弱的能量辐射。使者将自身意识波动压制到最低,伪装成一块普通的规则碎片,在残骸间悄无声息地穿梭。
第七周期,进入“规则幽灵”频发区。
这里的虚空弥漫着一种灰白色的、如同薄雾的“信息尘埃”。尘埃是无数文明毁灭时释放出的记忆碎片、情感残响、以及未完成执念的混合物。它们没有实体,却在规则层面持续散发着微弱的波动。
使者刚进入这片区域,就“听”到了声音。
不是通过听觉,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信息灌入”——
“……不要走……孩子们还在里面……”
“……为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
“……永恒……我要永恒……”
“……错了……全都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破碎的、混乱的、充满痛苦与不甘的意识残片,如同潮水般涌来。
使者核心的银色光点微微闪烁,启动了“意识防护滤网”。一层柔和的银白色光膜在光雾表面展开,过滤掉大部分有害的信息冲击。但仍有少量残片渗透进来,在使者的意识中激起细微的涟漪。
“检测到高浓度情感污染。”使者的报告通过加密连接传回新灵,“建议后续探索者对此区域保持警惕。这些幽灵残响中蕴含着文明毁灭时的极端情绪,长期接触可能导致意识结构情感化扭曲。”
李响的主体回应:“记录数据,但不要深入分析。保持通过速度。”
使者加速。
但在穿过一片特别浓厚的“信息尘埃云”时,意外发生了。
云中,一个异常强大的意识残响,“盯”上了使者。
那似乎是一个文明最后领袖的执念,它没有像其他残响那样无意识地飘荡,而是保持着某种残缺的“目的性”。当使者经过时,它突然凝聚成形——一个由灰白色光尘构成的、模糊的人形轮廓。
人形轮廓伸出“手”,拦住了使者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