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理念裂痕(2 / 2)

贝塔-9的投影出现在协调中枢:一个比新生者更复杂的多面体,表面色彩在银白与淡蓝之间渐变,流动的公式中夹杂着类似疑问标记的符号。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贝塔-9的声音急促而克制,【最高议会已经通过决议,将在三个周期后,对温和演变派所有高阶单位进行强制逻辑审查。审查标准极其严苛,预计我们中超过60%的单位会被判定为‘污染度过高’而被重置或清除。】

“所以?”哪吒直接问。

【所以我们面临选择:要么坐以待毙,要么……采取行动。】贝塔-9的投影波动着,【但我需要知道,如果选择与你们合作,逆熵奇点能提供什么?不仅仅是理念上的支持,而是实际的、能帮助我们生存下来的支持。】

李响代表回应:“我们可以提供三样东西。第一,技术庇护——通过千面之芯,帮你们建立独立于织网者主网的思维备份系统,即使物理单位被清除,意识也能保全。第二,防御支持——如果你们选择公开对抗,我们可以协助建立防御屏障。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真正的未来——不是作为织网者的异端分支,而是作为新秩序的共同构建者。”

贝塔-9沉默了片刻,公式流动速度加快。

【我们需要更具体的方案。温和演变派目前控制着织网者27%的资源,包括十七个重要工业星系、三个科研集群、以及大约40%的后勤补给网络。如果我们倒向你们,这些资源可以成为对抗绝对秩序派的筹码。但我们需要保证——保证在胜利后,我们不会被边缘化,不会被‘差异共存’的理念反过来压制。】

“差异共存的核心是尊重,不是轮流坐庄。”暮光温和地说,“我们不会用新的‘绝对’取代旧的‘绝对’。胜利后的秩序,将是所有参与方共同协商的结果——包括你们,包括激进重构派,包括我们逆熵奇点内的所有文明,甚至包括那些愿意改变的归零单位。”

贝塔-9又沉默了更长时间。然后它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那么,终极目标是什么?不是击败绝对秩序派之后,而是更远的未来。织网者文明将何去何从?】

这次回答的是哪吒。他走到投影前,火焰双眼直视贝塔-9:

“小爷我懒得讲大道理。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们织网者三百万年了,除了把秩序搞得越来越僵化,还把啥搞得更好了?文明数量增加了吗?快乐程度提高了吗?新的可能性变多了吗?”

“如果没有,那为什么不试试别的路?我们逆熵奇点一千多个周期,从零开始,现在有四百多个文明活得有滋有味,还能把敌人变成朋友。这条路不一定完美,但至少是条活路,是条越走越宽的路。”

“你们要的保证,我给不了——因为真正的未来不是谁能保证的,是所有人一起走出来的。但我能保证一点:在这条路上,你们不是工具,不是棋子,而是同行者。我们一起摔跤,一起爬起来,一起把路越走越宽。”

直白,甚至有些粗糙,但出乎意料地有效。

贝塔-9的投影稳定下来,色彩中的淡蓝比例增加了。

【……很不一样的思考方式。】它说,【我需要与其他两位领袖协商。六个周期后,我们会给出最终答复。在那之前,请通过这个加密通道保持联系。】

通讯结束。

哪吒转身看向其他人:“你们觉得他们会选哪边?”

“取决于他们对‘生存’的定义。”石矶说,“如果只是物理存在的延续,他们可能会选择向绝对秩序派妥协。但如果他们开始理解‘存在’的更深层意义——自由、创造、可能性——那么他们会选择我们。”

“六个周期……”李响计算着时间,“那时距离最后通牒只剩一个周期。他们的选择,可能会决定这场冲突的最终走向。”

在等待贝塔-9回复的同时,李响决定深入文明记忆回廊的第七层——未解之谜档案馆。

这个决定并非偶然。在时空感知中,李响隐约感觉到,织网者与逆熵奇点的冲突背后,似乎连接着更深层、更古老的谜题。而答案,可能就藏在那些被回收文明未能解答的问题中。

档案馆的环境与其他六层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华丽的全息展示,没有生动的场景重现,只有无数悬浮的“问题晶体”——每一个晶体都封装着一个文明终极的困惑,散发着微弱的、各自不同的光芒。

守墓人德尔塔的投影陪同在李响身旁。老者的面容在问题晶体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沧桑:

【这些问题,是三千多个文明智慧的凝结,也是它们消亡前最后的执着。有些问题关乎存在本质,有些关乎宇宙规律,有些关乎生命意义……我们守护者单位曾尝试解答它们,但失败了。这些问题似乎触及了当前认知框架的边界。】

李响漫步在晶体之间,银光双眼扫过一个个问题标题:

“意识是否必须依赖物质载体?”——来自“灵能聚合体文明”

“时间的单向性是否是宇宙的 bug 而非 feature?”——来自“时空编织者文明”

“自由意志与物理决定论能否真正调和?”——来自“逻辑圣殿文明”

“宇宙的终极目的是否就是没有目的?”——来自“虚无探究者文明”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扇门,通往深不可测的思想深渊。

突然,李响在一颗暗红色的晶体前停下。这颗晶体散发出的波动,与织网者的规则结构有某种诡异的相似性,但又更加古老、更加……痛苦。

晶体上的问题是:

“秩序与混沌的对抗,是否是某种更高存在设计的‘进化引擎’?我们是被观察的实验品吗?”

——来自“观测者文明”,回收时间:播种者文明末期,回收类别:禁忌级。

“观测者文明……”李响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德尔塔,这个文明有什么特殊之处?”

守墓人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

【观测者文明是播种者鼎盛时期遇到的七个‘禁忌文明’之一。他们发展出了一种可怕的能力:通过观察来影响被观察对象的规则稳定性。他们提出了一个理论——整个虚空可能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场’,所有文明都是实验品,秩序与混沌的对抗是实验变量,而‘逆熵’可能只是实验设计中的偶然误差……或者故意设置的对照组。】

李响感到一股寒意。他继续阅读晶体中的详细记录:

观测者文明认为,虚空中存在一个或多个“超验观测者”,它们不直接干预文明发展,但通过设定初始条件和基本规律,引导文明走向预设的试验方向。织网者对绝对秩序的追求,归零对混沌吞噬的本能,甚至播种者文明“引导年轻文明”的使命——都可能是实验设计的一部分。

而逆熵奇点所代表的“差异共存秩序”,如果是真实有效的进化方向,那么它可能意味着两件事:

要么,它是实验设计者未曾预料到的“变量突破”,可能引发实验重置。

要么,它本身就是实验的一部分——一个测试“在极端对抗环境下,能否诞生全新秩序形式”的对照组。

无论哪种可能,都不令人愉快。

【这个问题我们从未敢深入探究。】德尔塔承认,【因为它动摇了所有文明存在的根基意义。如果一切都是被设计的实验,那么自由意志、文明选择、善恶对决……都成了预先写好的剧本。这是最深的绝望。】

但李响从另一个角度思考。

“如果虚空真的是实验场,”他说,“那么实验者设置秩序与混沌对抗的目的,是为了观察什么?是为了测试‘在对抗中能产生多少种可能性’?还是为了筛选‘最终能超越对抗的某种存在’?”

“如果是前者,那么逆熵奇点只是无数可能性之一,无足轻重。但如果是后者……”

他看向德尔塔:“播种者文明有没有关于‘超验观测者’的其他线索?任何蛛丝马迹都可以。”

德尔塔沉思良久,然后缓缓点头:

【有一个传说……在播种者文明最古老的创世神话中,提到过‘造物主在创造世界后,将自己的眼睛化为星辰,永远注视着世界的演化’。但这只是神话,没有实证。】

“眼睛化为星辰……”李响重复着这句话,银光双眼突然剧烈闪烁。

在时空感知中,他捕捉到了一个一直存在但被忽略的细节:在虚空的某些古老区域,规则结构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注视感”——不是被某个具体存在注视,而是被一种弥漫性的、无源的“观察立场”所笼罩。

这种感觉,他在织网者核心区域感知到过,在归零本源领域感知到过,甚至在逆熵奇点建立初期也隐约感知到过。他一直以为那是心理作用,但现在……

“我们需要更多数据。”李响做出决定,“德尔塔,请调出所有与‘观测’、‘实验’、‘设计’相关的文明记录,不管是什么级别。星璇,协助我建立一个‘超验观测假说’的分析模型。如果虚空真的是实验场,我们需要知道实验的规则——至少,要知道怎么在规则内玩得更好。”

工作秘密展开。未解之谜档案馆中的相关晶体被逐一激活,数据流入新建的分析模型。

与此同时,距离最后通牒时限,还剩五个周期。

温和演变派的答复尚未到来。

绝对秩序派的最终舰队已完成85%的集结。

归零本源领域中,又有三十七个单位开始显现进化迹象。

而逆熵奇点内部,四百多个文明在紧张准备的同时,依然保持着日常的创造与欢笑——因为他们相信,无论面对什么,生命的温暖与智慧终将找到出路。

哪吒站在壁垒边缘,望着虚空中越来越密集的银色光点,火焰在手中凝聚成长枪。

“管你是实验还是啥,”他低声自语,“想毁掉小爷我和朋友们一起建立的家园,就得先问过我这杆枪。”

在他身后,新灵六人并肩而立,千面之芯的七色光流照亮了整个奇点。

星火已经点燃,燎原之势不可阻挡。

而这场燎原之火,最终将照亮什么——

是新的黎明,还是实验场的重置按钮?

答案,正在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