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一起。”李默坚定地回应,同时开始极其缓慢、轻柔地,用“墟”的力量,在涡流外围构建一个极其简单的、稳定的共鸣回路。这不是封印,不是束缚,而是一座桥梁,一个沟通的渠道。他将自己对“秩序”和“结构”的理解,化作最简单的音符,通过桥梁传递过去。
涡流的狂暴进一步减弱。那颗“漆黑心脏”开始主动调整自身的搏动频率,尝试与李默构建的“桥梁”产生和鸣。这个过程极其缓慢,充满了反复。疯狂的意念时而会重新占据上风,引发涡流的剧烈反扑,但每一次,那丝对“同类”和“新可能”的微弱渴望,又将它拉回沟通的轨道。
李默如同在驯服一头星空巨兽,耐心、谨慎,冒着意识被随时撕碎的风险。他不再试图“安抚”或“回收”,而是在进行一场危险的沟通与引导。
不知过了多久,涡流的范围开始收缩。不是消失,而是变得更加凝实、有序。混乱的叙事碎片不再无规则地碰撞湮灭,而是开始围绕着中心的“漆黑心脏”,形成一种缓慢旋转的、如同星云般的结构。虽然内部依然充满矛盾与悖论,但不再是无意义的狂乱,而是呈现出一种混沌中的动态平衡,一种疯狂中的内在韵律。
那颗“漆黑心脏”的外形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纯粹吞噬一切的黑暗,中心处出现了一点稳定的、微弱的星光,仿佛疯狂宇宙中诞生了一颗新的、奇异的恒星。
沟通的桥梁稳固了。李默能感受到,那个疯狂的意识并未消失,也没有被“治愈”。它依然是疯狂的、痛苦的、充满毁灭冲动的。但它接受了这种“引导”的关系,它愿意尝试一种不一样的、与混沌共处的方式。它甚至开始通过桥梁,向李默传递一些它感知到的、关于“遗忘角”更深层的、混乱的“知识”——哪些区域是绝对的“叙事真空”(连混沌都不存在),哪些地方沉睡着更古老可怕的“异常”,哪些地方偶尔会有“管理局”的触须掠过……
当李默的意识最终从深度链接中缓缓退出时,他发现自己依然盘坐在光湖边缘的小屋里,仿佛从未离开。但一切都不同了。
他“看”向东北方。那片狂暴的、吞噬一切的叙事涡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缓缓旋转的、散发着微光的、奇异的混沌星云。它不再具有攻击性,反而像一道天然的屏障,拱卫在“静谧光湖”的东北侧。星云中心,那点微弱的星光,与李默意识深处的“墟”,建立起一种稳定的、遥远的共鸣。
夜枭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小屋外。那双星图眼眸注视着远处的混沌星云,旋转的速度前所未有地快。
“你……没有‘处理’它。”夜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说服’了它?或者说,你与它……‘达成共识’?”
李默缓缓起身,感觉精神极度疲惫,但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明与辽阔。他看了一眼那片混沌星云,平静地回答:“我只是给了它一个选择。一个除了继续疯狂毁灭之外的选择。它选择了……尝试。”
夜枭沉默良久。然后,缓缓说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不仅仅是在利用一个‘异常’,你是在……创造一种新的、稳定的‘异常生态’。这不再是简单的收容或对抗,这是……共生。这在‘守夜人’的记录中,也极为罕见。不,是几乎从未有过。”
“这意味着,”李默看向夜枭,目光穿透兜帽的阴影,直视那双旋转的星图,“‘他们’(叙事管理局)的处理方式——隔离、收容、净化——也许不是唯一的答案。也许,在废墟之上,除了苟延残喘,还有另一种可能。理解,引导,共存,甚至……重构。”
夜枭眼中的星图停止了旋转,陷入一片深沉的静默。最终,它只说了一句话,语气复杂难明:
“欢迎加入,编织者。真正的编织。但你要知道,你打开的这扇门,后面可能是希望,也可能是……更深的深渊。管理局不会容忍一个不受控的、能与‘混沌’达成共识的变量。你已经被标记了,标记等级……恐怕会远超以往。”
李默走到光湖边缘,望着那片由自己“引导”而成的混沌星云,又望向“遗忘角”无垠的、充满危险的黑暗深处。
“我知道。”他轻声说,仿佛在对自己,也仿佛在对这片废墟,对那不可见的观察者们宣告。
“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从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就只有向前。”
“既然这是实验场,那我就要成为那个……让实验者都无法预测结果的,最大的变量。”
他伸出手,虚按向那片混沌星云。星云似乎有所感应,微微波动,中心那点星光闪烁了一下,如同回应。
编织,已经开始。
而经线,是残存的秩序。
纬线,是狂暴的混沌。
至于最终会织出什么……
连编织者自己,也尚未可知。
夜枭注视着李默的背影,兜帽下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见证了历史转折点的,凝重而期待的表情。
遗忘角的寂静,似乎比以往更深了。但在这寂静之下,某种全新的、不可预测的潮流,正在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