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姜璃踮着脚,正把一株墨菊栽进刚开垦的花圃。敖清如立在廊下,看着暮色一点点浸染院墙。
“婆婆——”孩子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它明年会开花吗?”
“会的”
晨光漫过矮墙时,姜璃正在院里练剑。
十六岁的少女身形挺拔,剑锋划开湿润的空气,发出清冽的鸣响。那株墨菊早已蔓成花墙,敖清如坐在廊下拣药。鬓角又添了霜色,手指却依旧稳当
“婆婆。”姜璃收剑走来,额角沁着细汗,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药杵
“北街书院来了位新先生,说想请教殷州古调。”
药杵在石臼里发出规律的轻响。敖清如抬眼,看见少女眼中熟悉的光——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在御书房里第一次翻开《九州风物志》的自己。
“你带他去见木苏爷爷。”她将装好的药罐推过去
“他知道的比我多。”
这座城活了,带着草原的豪迈与海洋的开阔。姜璃放下药杵,忽然轻声说
“昨天梦见泱都的宫墙了。”敖清如拣药的手未停。
“醒来听见海浪声,”少女笑起来,眼角弯成温柔的弧度,“才发现这里才是家。”
“嗯。”她将最后一味药收进匣中。
北行游学的队伍,沿着蜿蜒的山道,深入了殷州苍翠的腹地。在一处险要的隘口,他们遇到了一队精悍的骑兵,护送着几辆看似普通、实则做工精良的马车。
双方交错而过时,为首的一名少年骑士勒住了马缰。他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利落的青灰色骑装,并未佩戴任何彰显身份的徽记,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了姜璃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探究。
山道狭窄,两队人难免寒暄几句。领队的书院先生与对方领队似乎相识,笑着打了声招呼。那少年便顺势下马,走了过来,言辞得体,自称是随商队北上历练的。他说话时,眼睛却总是看着姜璃。
姜璃能感觉到那目光,灼灼的
“在下敖承泽。”少年寻了个机会,走到她身边,自然地与她并肩而行了一段,报上姓名,笑容爽朗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敖承泽。
姜璃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下却已飞快地转动起来。敖……国姓。承泽?婆婆闲谈时曾偶尔提及,敖家自立国后,似乎拟了字辈……“承”字,若她没记错,正是当今皇帝敖哲孙辈所用的字!她抬眼,再次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年。那份不自觉流露的贵气,那队看似寻常实则训练有素的护卫……一切都对上了。
“我姓姜,”她压下心头的震动,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故意为之的疏离
“单名一个璃字。”
“姜璃……”敖承泽轻声重复了一遍,随即笑道,
“好名字。说来也巧,姑娘的姓氏,倒是让我想起一些……前朝旧事。”
“天下同姓者众多,不过是巧合罢了。就如同敖公子这国姓,想必也只是碰巧,对么?”
敖承泽被她这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微微一怔,随即失笑,看向她的目光里更多了几分兴趣
“姜小姐说的是。”
两人之间一时沉默。姜璃却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太祖是爷爷敖子源,当今天子是哲叔叔敖哲……那么,“承”字辈,就是敖哲的孙子辈!眼前这个让她有一丝心动的少年敖承泽,论起辈分来,岂不是要叫她……小姑姑?!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得她外焦里嫩。妈呀…… 她几乎要在心里哀嚎出声,脸上努力维持的平静表情也出现了一丝裂痕。敖承泽似乎察觉到了她瞬间的僵硬和神色变幻,有些疑惑,刚想开口再说什么。姜璃却猛地回过神来,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打断了他可能的追问,快速说道
“敖公子,我们队伍要加快脚程了,先行一步。”说完,不等他反应,便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地追上了前面的书院同窗返程的路上
天色骤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不过片刻,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山间土路瞬间泥泞不堪。队伍匆忙间,只能寻找避雨之处。
运气不算太坏,在前方山坳处,发现了一座荒废已久的山神庙。庙宇残破,但至少有个屋顶可以遮蔽这倾盆大雨。众人狼狈地涌进庙内,带着一身水汽和寒意。
庙堂空旷姜璃正低头拧着湿透的衣摆,忽听得庙门口又是一阵响动和马匹的嘶鸣。她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雨幕中,另一队人马也疾驰而至,为首的少年勒马跳下,动作利落不是敖承泽又是谁?
他显然也看见了庙内的姜璃,湿漉漉的脸上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喜,随即大步走了进来
“姜小姐,又见面了。”
他的声音带着雨水的清润,笑意朗朗,似乎完全忘了上次分别时姜璃那近乎失礼的匆忙。姜璃心头一跳,面上却只能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微微颔首
“敖公子。” 她飞快地垂下眼,假装专注于烤火,心里却乱成一团。这雨,这破庙,这避无可避的重逢,简直像是话本里才有的桥段。敖承泽很自然地在她不远处找了个位置坐下,他的随从们则训练有素地占据了一角,开始默默打理
“我循着线索去找一位隐居的长辈,可惜……山野茫茫,物是人非,到底还是错过了。”
她不敢接话,生怕泄露半分情绪。不知是谁起的头,同行的书院学子们开始即兴赋诗诗句多是描绘眼前景,山中趣,虽不乏巧思,却也难免流于寻常。轮到姜璃时,她并未推辞
略一沉吟
“夜雨浸荒祠,孤光映旧仪。山川犹故国,草木掩新碑。海气凝还散,风云卷复驰。何须论出处,天地一栖迟。”
诗句一出,庙内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姜璃身上,带着惊讶与赞叹。连领队的书院先生都抚须点头,目露激赏。敖承泽更是怔住了。
他紧紧盯着火光映照下那张沉静而专注的侧脸,心跳如鼓。这女子,不仅容貌气度不凡,内里竟藏着如此锦绣丘壑!待姜璃吟罢,庙内静默片刻,随即响起一片由衷的喝彩声。敖承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站起身,走到姜璃面前
“姜小姐大才!承泽佩服!”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诚恳地发出邀请,“恕承泽冒昧,以小姐之才学,屈居边城书院,实在可惜。泱都学院汇聚天下名师,藏书如海,论道之风鼎盛。不知小姐可愿前往泱都学院游学?承泽可代为引荐,必不让明珠蒙尘。”
泱都学院!那是天下学子心中的圣地,是帝国文化的中心。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这一次,充满了羡慕与期待。能得这位明显来历不凡的敖公子亲自引荐,这是何等机遇!姜璃的心也猛地跳了一下。
泱都……那个她出生却又逃离的地方,那个承载着婆婆太多复杂记忆的权力中心。去那里学习,意味着接触到更广阔的天地,更精深的知识这个机会,来得突然,也带着难以预测的风险。去,还是不去?
“敖公子厚意,姜璃心领。只是此事需禀明家中长辈,方能定夺。”
“也好。”敖承泽从善如流,笑容温润,“此去泱都,游学数载,你年纪尚小,告知父母也是应当。”
她猛地抬起头,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硬邦邦的意味
“我没有父母。”这话脱口而出,敖承泽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愣住了。姜璃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