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不远处,陈家坞高大的木制围墙好似一条沉默的巨蟒,盘踞在朦胧的雾气与渐褪的夜色之中。围墙内侧,火把的光芒在湿冷的空气里跳跃,映照出巡逻乡勇们警惕而疲惫的脸庞。
陈谦,陈乡长的长子,一个年近四十、面相敦厚却眼神沉稳的汉子,正带着一支约莫十几人的巡夜小队,沿着木墙内侧的土路缓步而行。他的脚步放得很轻,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响。每经过一个依托木墙搭建、高出墙头近一米的简易吊斗(了望哨)下方,他都会停下脚步,仰起头,压低声音与上面值守的人交谈几句。
“老四叔,上面冷不冷?可别打瞌睡。”经过一个吊斗时,他对着上面模糊的人影说道。
“放心吧谦哥儿,精神着呢!刚搓了把脸,冻得一激灵!”上面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那就好,熬过这阵子就好了。家里娃昨晚闹没闹?”
“没闹,睡得香着呢,就是他娘担心得没合眼……”
“让婶子宽心,咱们这墙高垒深的,匪人没那么容易进来。”
简单的几句家常,问的不是冷暖就是家长里短,听起来似乎与紧张的巡逻氛围格格不入。但陈谦做得很自然,也很坚持。聊完,他会示意上面的人注意警戒,然后才带着小队继续前往下一个哨位。
陈家坞这个村堡,在胡俊心里可以说是最让他放心,同时也是最让他担心的一个。放心,是因为陈家坞是桐山县人口最多、宗族观念最强、也最为团结的乡镇。这里几乎九成以上的人都姓陈,周边几个小村落也以陈姓为主,其他杂姓也多与陈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姻亲或依附关系,真正是一呼百应,凝聚力极强。而且,陈家坞本身就有前人遗留下的一些防御沟壑和矮墙基础,此次胡俊下令修筑村堡,派来的护卫老兵们又依据地形,指挥乡民进行了加固和扩建,挖掘了更深更宽的壕沟,加高了木墙,设置了更多的了望点和射击孔,使其防御能力远超其他普通村堡。
而担心,也正是因为它地理位置特殊,距离江边太近。胡俊当初预判,如果水匪不直接强攻县城,转而选择防御相对薄弱的村堡作为突破口,劫掠粮草财物并制造恐慌,那么离江边最近且相对富庶的陈家坞必然是首当其冲的目标。因此,在分配自己手下那些精锐护卫支援各村堡时,胡俊派往陈家坞的人手是最多的,领头的也是经验丰富且擅长防守的老兵杨轶。
陈谦带着小队,将整个村堡的防线细细巡查了一遍,确认各处哨位都精神尚可,没有出现脱岗或懈怠的情况。此时,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些许灰白,但雾气似乎更浓了些。陈谦感到一阵倦意袭来,他没有选择回家休息,而是在靠近围墙根的一处堆放杂物的棚子旁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了下来,准备喘口气。
跟着他巡逻了大半夜的十几个乡勇,见领队的坐下,也都纷纷在附近找了地方或坐或靠,抓紧时间休息。长时间的紧张戒备,即使没有发生战斗,对人的精神消耗也是巨大的。
一个约莫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的年轻乡勇,解下腰间的水囊,小跑到陈谦面前,恭敬地递上:“大阿爷,喝口水吧。”按辈分,他是陈谦的孙子辈。
陈谦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接过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微凉的清水,又将水囊递还给青年:“谢了,狗娃。”
那被叫做狗娃的青年接过水囊,也没走开,直接就挨着陈谦坐了下来,自己也灌了两口水,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带着几分疑惑问道:“大阿爷,您说……那些天杀的水匪,真的会来打咱们陈家坞吗?之前接到县城那边的示警,咱们全坞上下紧张了大半夜,连眼都没敢合,结果连个匪人的毛都没看见。好在后来太爷(陈老乡长)发话,让大家轮换着回去眯瞪了一会儿,要不然,匪人没来,咱们自己先累趴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