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水猴子的尸体旁,低头看着这张刚刚还在为自己着想的、此刻已毫无生气的脸,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淡淡地说了一句:“若非大人严令,此行不留活口……就凭你这手操船的手艺,我倒真想留你一命。”
说完,秦阳不再耽搁,迅速行动起来。
他首先走到那根光秃秃的主桅杆下,挥刀砍断了所有固定船帆的绳索。
沉重的、破了好几个大洞的船帆“哗啦”一声坠落下来,堆在甲板上。秦阳走上前,用刀在帆布上胡乱地、大力地割划起来,直到将整面帆割得支离破碎,确认即使重新挂起也绝对兜不住一丝风。
接着,他又在船上四处搜寻,找到几捆备用的粗麻绳,手起刀落,将其全部砍成一截截不足尺长的碎段,彻底废掉。
做完这一切,秦阳站在船头,目光扫视了一遍整条货船,然后再次将整艘船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也没有任何还能使用的、可能帮助这艘船或者船上任何幸存者逃离的工具。
此时,远处已经传来了水匪们冲击村镇方向隐约的喊杀声和犬吠声,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秦阳不再停留,他轻盈地跳下搁浅的货船,落在潮湿的沙滩上。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没有选择跟着水匪们冲击村镇的路线,而是身形一转,宛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窜入了码头一侧那片茂密而幽深的树林,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浓密的晨雾与树影之中。
江边,只留下那艘搁浅的、被彻底破坏的破船,以及船后甲板上水猴子那具尚有余温、鲜血渐渐凝固的尸体。
黑鱼头和他手下那几十号水匪,此刻真彷如被囚禁饿了许久、刚摆脱了禁锢后,见到肥美羔羊的豺狼,眼睛里只剩下贪婪和破坏的欲望。他们嚎叫着,挥舞着五花八门的兵刃,乱糟糟地向着晨雾中若隐若现的陈家坞冲去。恰在此时,初升朝阳的第一缕金光,奋力跃过东方连绵的山脊,如同利剑般刺破弥漫的江雾,洒向以陈家坞为中心的这一片土地,将水匪们狰狞扭曲的面孔、手中锈迹斑斑的刀剑,以及他们身后那片被践踏的江滩,都照得清晰起来。
木墙之后,杨轶、陈谦以及所有屏息以待的守卫者们,自发现那艘船开始,目光就死死锁定了它。他们看着它笨拙地碾碎码头平台,看着它以一种近乎自杀的方式冲上江滩,更看着那些好似下饺子般跳下船的水匪,没有丝毫整顿和侦察,就如闻到血腥味的苍蝇,径直朝着坞堡的方向涌来。
然而,正是水匪们这种毫无章法、急不可耐的冲锋态势,让经验丰富的杨轶产生了误判。
杨轶原本的估算中,如果江心雾气里没有藏着更多船只,仅凭这一艘破旧货船的容量,最多也就能装下五六十名水匪。而此刻陈家坞内,能够参与防御的青壮就有四百余人,再加上自己带来的十几名经历过沙场洗礼的精锐老兵,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更何况,他们还拥有胡俊县令特意为村堡防御设计的奇门武器——“狼筅”。那是一种利用带枝丫的粗大毛竹制成的长柄武器,枝丫经过处理后尖锐而坚韧,挥舞起来能有效阻碍和迟滞敌人的冲击,尤其适合缺乏正规兵器和铠甲训练的乡勇们结阵使用。杨轶和手下老兵们早已将狼筅的用法传授下去,并进行了反复演练。在他看来,只要乡勇们能克服初次接战的恐惧,听从指挥,相互配合,依靠这木墙和狼筅,抵御住这几十号乌合之众的进攻,应该问题不大。
可眼下,这群水匪上岸后,既不整队,也不派出斥候试探虚实,就这么一窝蜂地直扑过来,这种近乎送死的行为,反而让杨轶心头一紧。他下意识地认为,这很可能只是敌人的先头部队,是为了抢在后续主力船队抵达之前,先冲进来抢夺财货、制造混乱的炮灰。后面浓雾笼罩的江面上,恐怕还有更多的船只和水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