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述说(1 / 1)

胡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饭厅的回廊拐角处。

昌平郡主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他直到看不见,才轻轻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玩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转过身,脸上那点微末的笑意瞬间收敛,双眼微眯看向垂手恭立的胡忠:“说说吧。”

没有指名道姓,没有前因后果,但胡忠立刻明白,郡主是要他交代关于少爷胡俊的一切异常。

胡忠沉默了片刻,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开口,从胡俊大约一年多前那次“昏睡”说起。自那之后,胡俊性情大变,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从前熟悉的人和事,如今他竟显得陌生。可处理政务时,他却展现出截然不同的一面,手段精明干练,极具魄力,与过去温吞、迂腐且懦弱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胡忠刚说到胡俊如何雷厉风行地整顿县衙、压制地方豪强,甚至设计应对淮阳郡主和水匪之乱时,昌平郡主就抬手打断了他。

“你的意思是,”昌平郡主微微眯起眼睛总结说道:“那小子是因为受了打击,所以失忆了?这是曾夫子的论断?”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锐利“那之前呢?你就没发现不对劲?”

胡忠脸上露出羞愧之色,躬身更低了些:“是小人照顾不周。小人……小人之前确实有所怀疑,但……并不敢完全确定。因为少爷他虽然行为处事变化极大,提起很多旧事都茫然无知,但……一些骨子里的东西,比如骨子里的善良、无论是底层百姓还是高官显贵少爷都是平等对待,对一些基本是非的判断,似乎……又没变。而且,他醒来后,除了不记得事,其他方面都很正常,甚至比以前更……清醒。”胡忠最后选了一个比较中性的词。

昌平郡主听完,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擦着腰间的束带。廊下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庭院树叶的沙沙声。

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分析道:“也就是说,那小子从当初那浑浑噩噩、行尸走肉的状态里缓过来之后,就像是换了个人?之前的软弱和迂腐没了,转而变得精明干练,隐隐有了几分……我小舅舅当年的样子?”她目不转睛地看向胡忠,问出了一个让胡忠都有些措手不及的问题,“身子上呢?那小子脱光的时候你见过没?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比如伤疤、胎记之类的?”

胡忠被这直白的问题问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回答:“见……看过了。和原来一模一样,身上各处,连最细微的疤痕、痣点的位置,都分毫不差。”这一点他非常肯定,在最初怀疑之时,他就曾借伺候沐浴的机会仔细查验过。

“嗯。”昌平郡主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若有所思地低语,“大悲大痛之后,性情大变,判若两人,这种情况古已有之。但这性情大变之后,偏偏还伴随着失去记忆……这倒是鲜有听闻。”她像是在对胡忠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沉吟了一会儿,她似乎做出了决定,语气变得肯定:“罢了,等回了上京,带他去孙神医那里仔细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自然就清楚了。”

“回上京?”胡忠听到这三个字,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惊愕和急切,“小姐,您这次来……是要带少爷回去的?”

昌平郡主看了他一眼,坦然地点了点头:“嗯。这次来的主要目的,就是带这小子回去。顺带,办点别的事。”

胡忠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忧色,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说道:“小姐,少爷现在……虽然失了忆,很多事情不记得了,但总比以前那般浑浑噩噩、如同提线木偶要好得多吧?他如今在桐山县当县令,虽说地方偏僻,但能做点实事,庇护一方百姓,心境似乎也开阔了许多。如果……如果回了上京城,小人怕……怕有人当面提起那些旧事,少爷万一受到刺激,又……又‘旧病复发’了可如何是好?”

胡忠这话说得十分隐晦,但昌平郡主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他未尽之语。他是怕胡俊回到那个是非之地,面对那些曾经伤害过他、嘲笑过他的人,尤其是被当面揭开那血淋淋的伤疤,会承受不住,再次陷入当初那种崩溃绝望的状态。

想起那件往事,昌平郡主眼底深处瞬间掠过一丝杀意,周身的气息都为之一凝。

那件事,她再清楚不过。当初,仅仅是因为在一次学术辩论中,胡俊的老师与好友提出了“人皆有正当私欲,不应一味压制”,并反对“以圣人之是非为是非”,主张个性解放与思想自由。而当时在场、心思单纯的胡俊,出于对师友的支持,随口帮腔了几句。

就这么几句话,却被朝中那些顽固守旧的“腐儒”及其门徒视作了危险的信号——他们以为这是权贵阶层公开支持这种“离经叛道”思想的象征。这些腐儒所把持的“儒学馆”,自“书城学院”创立以来,就一直被其倡导的实用、多元化教学理念所压制。书城学院出来的学子,或许在诗词歌赋上略逊一筹,但在实务、策论、格物等诸多方面全面碾压只知死读圣贤书的儒学馆门生。

儒学馆出来的官员,大多只会空谈道德文章,遇到实际问题往往束手无策,要么一味向上乞援,要么就只会愚忠死谏,于国于民毫无建树。反观书城学院的学子,懂经济,知农事,通水利,明律法,懂得变通与实干,因此越来越受朝廷重用,在朝堂上的话语权与日俱增。

胡俊师友的理论,让那些感到了根基动摇危机的腐儒们惊恐万分。而胡俊身为国公府嫡孙的表态,更是被他们视作了眼中钉、肉中刺。 于是,他们暗中鼓动国子监中那些被洗脑的狂热学生,当街活活打死了胡俊的老师与挚友!

那一日,鲜血染红了青石板。那一日,胡俊心中那个由圣贤道理构建起来的世界,彻底崩塌粉碎。他无法理解,为何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能做出如此残忍暴虐之事?加之师友因自己而惨死的巨大愧疚感……他能在那场巨变中没有彻底疯掉,在昌平郡主看来,已经算是心志坚韧了。

想到那些幕后黑手可能露出的得意嘴脸,想到他们可能再次用言语作为刀剑刺向胡俊,昌平郡主胸中的杀意几乎要压制不住。她纤细的手指悄然握紧,骨节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