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世南显然没料到胡俊手续如此齐全,被胡俊这反问噎了一下。他本以为胡俊年轻气盛,做事可能顾头不顾尾,这种大规模动用民力的事,多半是先斩后奏或者干脆没奏,没想到对方竟然滴水不漏。
但他反应极快,脸上那丝错愕瞬间消失,重新换上笑容,打着哈哈道:“胡大人说笑了,本官只是循例一问,既是府衙批准,自然无虞。只是……”
他“只是”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胡俊却已经不给他机会了。
只见胡俊忽然身子向前一倾,靠近了钟世南一些。两人之间原本隔着一个小茶几,这一倾,距离瞬间拉近。胡俊脸上那原本还带着点客套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皮笑肉不笑的、带着明显讥讽的表情。
胡俊压低了声音,但那声音却足够让近在咫尺的钟世南,以及耳力极佳的昌平郡主和黄毅听得清清楚楚:
“钟大人,我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火急火燎地组织百姓搞联防演练、修村堡……”
胡俊语速放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才是。”
说着,胡俊抬起手,没有指向任何具体的人或物,只是虚虚地、朝着昌平郡主手中那本蓝皮册子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动作幅度很小,但意思,却再明确不过。
为什么?因为你们把我桐山县当成了钓大鱼的饵!我搞这些,是为了应对你们要抓的“大鱼”!现在你倒来问我手续全不全?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问问,我为什么要搞这些?!
胡俊没有把后面这些话吼出来,但他那冰冷的眼神、讥讽的语气、以及那虚指册子的动作,已经把所有的指控和愤怒,都明明白白地传递了过去。
钟世南听到胡俊这近乎撕破脸的低声质问,再看到他那虚指册子的动作,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住,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了一下,手背上青筋微凸。被当面揭穿、被以下犯上的怒意,混合着常年身处特殊机构养成的阴冷煞气,几乎控制不住地要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他钟世南是什么人?虎卫旗官!专司侦缉、监察、处理特殊事务,权柄特殊,行事狠辣。多少官员见到他都要战战兢兢,赔着小心。就算你胡俊背景深厚,但也不能用这种语气、这种态度,当面暗指他虎卫是祸乱的根源?!
那一瞬间,钟世南眼神深处,确实有丝丝冰冷的杀气凝聚、流转。他盯着近在咫尺的胡俊,仿佛在衡量着什么。
然而,就在这股危险的气息刚刚开始弥漫,尚未完全成型时,钟世南突然感到,一道更加冰冷的气息,瞬间锁定了自己。
这道气息带来的压力,却远比胡俊的愤怒质问对自己的触动要大的多!
钟世南心脏猛地一缩,那股刚刚升起的杀意和怒意,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他几乎是本能地,顺着那气息的感觉看去。
他看到,昌平郡主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手中的册子,将它随意地放在茶桌上。昌平郡主并没有正眼看他,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小院角落一丛在秋风中微微摇曳的晚菊上。但她那精致的侧脸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那双平日里或慵懒或戏谑的眼眸,此刻微微眯起,眼角的余光,正准确地、冰冷地,落在他的身上。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