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国公闻言,从座椅上站起身,在书房里缓缓踱了几步,脚步沉沉。他转过身看向胡俊,语气里满是担忧:“爷爷不是不愿说,是怕你知道了内情,再受一次打击。毕竟当年,你和陈教习还有……”
说着,老国公抬眼望向胡俊,见他满脸恳求地盯着自己,分明是铁了心要问出个究竟。
老国公见状,终是松了口。他走上前,抬手拍了拍胡俊的肩膀,示意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待胡俊坐定,老国公才缓缓开口,将当年陈教习的旧事,一桩桩一件件娓娓道来。
胡俊听完,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双手垂在膝头,目光落在身前的青砖地面上,半晌没有挪动分毫。在老国公看来,他分明是被这桩往事震住了,情绪翻涌,才有这般模样。
只有胡俊自己清楚,他不过是在安静消化这些陌生的过往——毕竟他没有继承原主的记忆,那些沉甸甸的纠葛与伤痛,于他而言,不过是与这具身体原主相关的一段往事罢了。
其实胡俊对陈教习与原主好友被儒生当街殴打致死的缘由,并非不能理解,也不觉得震惊。
他虽算不上通读史书,却也听过孔子诛杀少正卯的典故:当年少正卯因讲学言论异于孔子,便被冠以“五恶”之名诛杀。
如今陈教习二人的遭遇,细细想来,与那典故颇有几分相似。只因他们提出“圣人之是,非之;圣人之非,视为非”,不以圣人的对错为绝对标准,这般言论恰恰动摇了掌控士林话语风向的儒学世家的根基。那些人素来以圣人之言为圭臬,凡事皆奉圣人之说为准绳,陈教习他们的话,无异于直言圣人之言未必全然正确,这便触碰到了他们的根本利益,最终引来了杀身之祸。
胡俊点了点头,应声:“好的。”脸上适时掠过一丝淡淡的悲伤。
他虽有失忆这层保险在身,行事却依旧谨慎,并未仗着这个由头便肆无忌惮,不过是比没被安上失忆名头前稍显放开罢了。但内心里,对原主的这些亲人,他还是留了些心眼,不敢全然不设防。
过了一会儿,胡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开口问老国公:“爷爷,之前我在点翠楼说的那些话,会不会被传扬出去,给我惹上麻烦?毕竟像薛公子他们那样的人,背后是掌握着士林话语风向的儒学世家。”
老国公闻言,笑着摆了摆手:“不会。”
“先帝在位时,这些儒学世家就仗着握着士林话语风向,处处以圣人门生自居,觉得什么事都得听他们的。当今陛下继位后,最反感的就是这帮人——他们总想拿古旧礼法束缚陛下的举措,一天到晚把‘圣人云’挂在嘴边,墨守成规,半点不肯变通。”
“再说你老师那件事闹开后,不管是书城学院的官员,还是朝中其他派系的人,都对他们这般行径厌恶至极。如今这些儒学世家在朝堂上早已处处受打压,明里暗里都没少被针对。”
“所以就算你在点翠楼说了当年你老师那样的话,他们也不敢怎么样。何况你身后还有国公府撑着,真要是他们敢乱来,爷爷我不介意重新提刀上马,把他们全屠了!大不了,这国公爵位我们不要了!”
胡俊听老国公这话,心里暗忖:这老爷子脾气倒挺火爆。平日里瞧着沉稳得很,褪去了几分武将的锐气,没想到此刻提及此事,竟全然暴露出武将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蛮横秉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