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她终于懂了李崇将军鬓角那抹晃眼的白。
哪是岁月随意染就?
分明是每回决策时,攥着旁人命运的手太过用力,才让霜雪早早落满了发梢。
这般日日在取舍里煎熬,他与红妆姨后来决意归隐,大抵也是想躲开这“掌人生死”的枷锁,寻个能安心看日升月落的去处吧?
柳彦舟护在她身侧,银针不时射出,精准地刺入某些心神失守的护卫穴道,助其清醒。
就在队伍即将被幻象彻底吞噬时,阿璃冲上了一座高大的沙丘顶端。
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所有的喊杀声、刀光剑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沙谷,谷底竟然稀疏地生长着一些耐旱的沙棘和胡杨!
更令人惊异的是,沙地上出现了一些规律排列的、被风沙半掩的黑色巨石,巨石表面刻满了难以辨认的古老符文,隐隐散发出微弱的能量波动。
“是阵眼!”柳彦舟一眼认出,“我们穿过外围迷阵了!”
然而,还不等众人松一口气,异变再生!
沙地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那些黑色巨石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慢移动、旋转,发出沉闷的轰鸣。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扭曲力场在巨石之间形成,空气中弥漫开强大的压力,让人呼吸困难。
“小心!是阵法核心的防御机制!”柳彦舟大喝,同时一把将阿璃拉到身后。
只见那些力场中,竟然凝聚出数个半透明的、手持奇异兵刃的能量体,无声无息地朝着队伍扑来!
它们没有实体,物理攻击几乎无效,而它们的攻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撕裂精神的力量!
“结阵!用内力护体!”护卫统领嘶声怒吼,幸存的夜枭们迅速靠拢,结成圆阵,刀剑上灌注内力,艰难地抵挡着能量体的攻击。
但能量体源源不绝,众人的内力消耗极快,眼看防线就要被突破。
阿璃看着手中震动越来越剧烈的玉佩,又看看那些刻满符文的黑色巨石,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她猛地将玉佩高高举起,将体内那股因玉佩而苏醒的、微弱的星辰之力全力注入其中!
嗡——!
玉佩骤然爆发出璀璨的蓝色光芒,如同一颗微缩的星辰!
光芒照射在那些黑色巨石上,巨石表面的符文仿佛被激活,依次亮起柔和的白光。
移动的巨石缓缓停止,能量体像是被无形的手掌抹去,瞬间消散。
扭曲的力场也平息下来,沙谷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心有余悸。
阿璃背靠一块温热的黑石滑坐在地,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力量透支后的虚浮。
柳彦舟默默递来水囊,她接过时触到他冰凉的手指,才发现他方才射出的每一针都灌注了十成内力,指尖被银针反震得渗出血丝。
“疼么?”她哑声问。
柳彦舟摇头,却用帕子轻轻拭去她额角的沙砾——那里不知何时被碎石划出一道细痕。
阿璃别开脸,望向岩壁上那行新刻的字。
“心魔自生”——月华是在提醒她,最大的危险或许并非来自外界。
她忽然很想问柳彦舟:若有一日,我变成母亲那样为情所困、酿成大祸的人,你会如月华阻拦师姐那般,拔剑指向我吗?
但最终,她只是将水囊还回去,低声说了句:“谢谢。”
她看着恢复平静的玉佩,心中明了:这玉佩,果然是通过此处阵法的关键“钥匙”。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仿佛就在耳边的叹息声,幽幽传来。
众人骇然四顾,却不见人影。
唯有阿璃和柳彦舟,同时望向沙谷一侧的岩壁。
在那岩壁的阴影下,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浅浅的、仿佛是刚刚用指力刻上去的小字,箭头指向沙谷深处:
幻象已破,前路犹艰。
心魔自生,慎之戒之。
字迹清瘦,带着一股熟悉的、月华般的清冷气息。
是那个神秘人!她一直跟着他们,甚至在暗中相助?
阿璃与柳彦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凝重。
前路,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诡谲莫测。
是谁在此布下幻象之阵呢?阿璃心中暗自思忖。
这龙窟之行,才刚刚开始。
护卫们开始检查装备、包扎伤口,低声交谈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阿璃却独自走到岩壁前,指尖抚过“心魔自生,慎之戒之”八个字。
月华的语气,像极了养父赵烈当年教导她“为将者当克己”时的凝重。
可赵烈叔不曾说的是:当“克己”意味着要斩断血脉的呼唤、忽略心头对真相的渴求时,那个“己”还剩什么?
她是燕云十八骑的少主,是大周的公主,每一个身份都像一层铠甲,也像一道枷锁。
已仙逝的太后曾教导她“社稷为重”,抚养她长大的陈婆生前却常说“莫负本心”。
从前她以为这两者总能找到平衡,如今才知,当真相对家国可能是灾祸时,“本心”便成了最奢侈的任性。
柳彦舟走到她身侧,没有看她,只望着雅丹深处:“阿璃你在犹豫什么?”
“我在想,”阿璃轻声说,“若龙窟中真封着祸世之物,我该不该为了一己执念,冒险打开它。”
“那就换个念头想。”柳彦舟的声音很平静,“若那祸世之物终将现世,是让它落在清楚其危险、愿意承担后果的人手中好,还是落在星陨那等野心之徒手中好?”
阿璃怔了怔,缓缓握紧玉佩。
是啊,这从来不是“追寻”与“放弃”的选择,而是“谁来面对”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