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情绪波动,似是痛惜,又似是……怨恨?
“龙窟之内,封存着她当年留下的祸根,亦是‘星陨’一派觊觎之物。你身负她的血脉,踏入此地,只会引动封印,加速灾劫降临。”
姐姐?师姐?她果然是母亲的同门!
月华的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怨恨,但阿璃听出了更深的东西——那是一种被背叛的痛楚。
就像她幼时听赵烈叔说父亲镇北王萧策发现最信任的副将沈从安居然偷偷向吐蕃传递军情时,那种冰冷刺骨的失望。
只是沈从安的背叛关乎利益,而母亲与月华之间……关乎什么?信念?承诺?还是某种比血脉更沉重的羁绊?
月华说当年母亲“为私情背离玄门”,可若玄门早已坠入非此即彼的偏执深渊,那背离,又何尝不是一种清醒?
阿璃胸中气血翻涌,忍不住厉声质问:“难道天下兵祸,皆要算在我母亲一人头上?”
这声质问像一柄重锤,狠狠撞在月华心上。
她脸上的冰霜瞬间龟裂、消融,余下的唯有化不开的悲凉。
阿璃喉间发紧。
此刻她看见,月华按在剑柄上的手,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轻得像枯叶掠过水面,稍纵即逝。
这个强大到令人窒息的神秘女子,原来也会痛。
“私情?呵……若仅仅是私情,反倒简单了。”
她缓缓仰头,目光穿透洞顶的微光,落在那片虚幻的星辰之上,语气轻得像在与故去的姐姐私语,“姐姐她……太天真,也太心软。她从星辰轨迹里,望见了北境漫天血光,望见了乱世之中,苍生流离失所、民不聊生。她以为,凭她的星见之力,辅佐一位明主,便能快速度过这场劫难,少让些生灵遭罪。”
“可她忘了!天道自有衡平!今日她强行救下一城,明日便可能因因果纠缠,累及一国!她拼力扭转的‘果’,只会催生出更庞大、更不可控的‘因’!她自认为是在守护苍生,实则是在刀尖上玩火!‘星陨’一派,正是窥见了她‘干预天命’所带来的巨大力量诱惑,又目睹了因果反噬的恐怖,才彻底陷入疯狂——他们认定人定胜天,妄图夺取星核,凌驾于天道之上,做那执掌命运的神明!”
“我阻止她,与她决裂,甚至在她封印星核后,守在此地整整三十年……我守的从不是什么玄门戒律!我是怕!怕她用性命换来的这片刻安宁,会被她的女儿——你,再次打破!怕这世间,再遭一次因‘星见干预天命’而起的浩劫,那浩劫,远比世俗兵戈惨烈千百倍!”
“祸根?灾劫?”阿璃心头巨震,但眼神依旧坚定,“既然是我母亲留下的因果,我更应该去面对,去解决!而不是逃避!”
“解决?”月华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充满了嘲讽与悲凉,“就凭你?连星辰之力都未能完全掌控,拿什么去解决连师姐都束手无策的难题?你可知,一旦封印松动,会有什么后果?”
她手腕一翻,长剑挽了个剑花,剑尖遥指阿璃:“最后警告,离开。否则,下一剑,我不会再留情。”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柳彦舟上前一步,沉声道:“前辈若真为天下苍生计,何不将实情相告?集众人之力,或可寻得两全之法。一味阻拦,岂非更添变数?”
月华的目光转向柳彦舟,冰冷中带上了一丝审视:“药王谷的小子?倒是伶牙俐齿。可惜,玄门之事,非你等凡人可以插手。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话音未落,她身影一晃,竟从岩柱顶端消失!
下一瞬,一道冰冷的剑锋,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阿璃颈侧!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
柳彦舟反应极快,数枚银针带着尖啸射出,直取月华手腕要害!同时一掌拍向阿璃肩头,将她推开!
叮叮叮!
月华长剑轻抖,精准地磕飞银针,剑势不变,依旧指向阿璃,但阿璃已被柳彦舟推开数步。
“反应不慢。”月华冷冷点评,身影再次模糊,如同融入夜色,下一刻又出现在另一根岩柱上,仿佛从未移动过。“但,还不够。”
她显然未尽全力,更像是一种警告和试探。
阿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骇。
她知道,月华的实力深不可测,硬拼绝非对手。
但龙窟近在眼前,母亲的秘密、玄门的恩怨、星陨的阴谋,都藏在里面,她绝不能就此放弃。
她举起手中滚烫的玉佩,朗声道:“此物既是指引我前来之‘钥’,想必也是进入龙窟的关键。前辈若执意阻拦,我便毁了它!大家鱼死网破!”
说着,她作势要将玉佩砸向旁边的岩石!
这一招,是赌!
赌月华或者说她背后的势力,需要这玉佩!
果然,月华的身影微微一滞,虽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那股冰冷的杀气骤然浓烈了数倍!
“你敢!”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怒意。
有效!阿璃心中稍定,正欲继续周旋——
轰隆隆隆!!
突然,整个雅丹地貌剧烈地震动起来!仿佛地底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阿璃手中的玉佩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蓝光,直冲云霄!
与此同时,雅丹地貌最深处,那片壁画上描绘的、如同龙首张开的山崖方向,一道粗大的、混合着星辉与尘土的巨大光柱,猛然冲破岩层,贯通天地!
龙窟的入口,在玉佩的感应下,自行开启了!
剧烈的能量波动席卷而来,飞沙走石,众人几乎站立不稳!
天地震动,蓝光贯空。
在末日般的景象中,阿璃转头看向柳彦舟。
没有时间长篇大论,没有机会交代遗言。她只是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对他做了三个口型:“若我失控——”
柳彦舟看懂了。
他脸上没有惯常的温润笑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就像他曾说的“医者有时需下猛药”。
他点了点头,同样用口型回应:
“我会动手。”
没有承诺“我一定救你”,没有誓言“同生共死”。
这是比任何情话都更沉重的信任——我将我的底线和终结的权力,交予你手。
然后他忽然上前一步,在飞沙走石中,极快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手指。
只是一触即分,比风还轻,却比身后冲天的光柱更有存在感。
“走。”他说。
阿璃策马前冲。心中那片因月华揭露的往事而翻涌的惊涛,奇迹般地平复下去。
前路或许是母亲布下的迷局,或许是玄门百年的恩怨,或许是她无法承受的真相。
但此刻,她不是一个人走向宿命——有人与她并肩,也随时准备为她划下句点。
这就够了。
月华霍然转头望向光柱方向,兜帽下似乎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糟了!封印……提前松动了!”
她再也顾不上阿璃等人,身影化作一道白光,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光柱源头疾驰而去!
机会!
阿璃与柳彦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
“跟上她!”阿璃一声令下,众人不顾剧烈的震动和肆虐的能量流,紧追着月华那道白色的身影,冲向光柱的源头!
龙窟之谜,终于要揭开了!
但等待他们的,是真相,还是更大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