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内，时间仿佛凝固。
星辰旋涡投下的光晕在阿璃脸上明明灭灭，映照出她眼中翻江倒海的震惊、茫然、痛苦，最终归于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小姨。月华是母亲苏凝的亲妹妹，是她的小姨。
这个事实，比“星见”、“星核”、“钥匙”这些玄之又玄的词汇，更具冲击力，更直接地撕裂了她三十多年来对身世的认知。
那个在她模糊梦境里温婉柔弱的母亲，那个她以为出身江南书香门第苏府的母亲，竟是玄门星见，曾酿成大错，最终以身殉道？
而眼前这个冰冷、强大、亦正亦邪的神秘女子，竟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血亲？
阿璃的目光从月华泪痕未干、却已恢复冷峻的脸上，缓缓移向祭坛下那口幽深、散发着不祥波动的封印井。
混沌星核……母亲用生命封印的东西。
而自己，竟是开启或毁灭的关键。
“所以，”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摩擦，“我活着，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等待要么继承这力量去填补母亲的过错，要么……被当作隐患清除？”
月华的嘴唇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但声音依旧冰冷：“你可以这么理解。这是你的宿命，从你继承师姐血脉和那丝星核气息的那一刻起，就无法逃避的宿命。”
“宿命？”阿璃忽然笑了，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一丝嘲讽，“我父亲镇北王，一生不信命，只信手中刀与心中义。我母亲……若她真信命，又何必逆天而行，最终献祭自己？如今，你却来告诉我，这是我的宿命？”
她猛地挺直脊背，尽管脸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直刺月华：“告诉我，如果母亲当年没有‘犯错’，没有动用星见之力，这天下就不会有兵祸吗？楚殇的野心、黑鹰教的阴谋、大食国的铁蹄，难道都是因她一人而起？将这泼天罪责压在一个女子身上，压在我身上，这就是你们玄门所谓的‘天道’？！”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寂静的洞窟中，回荡不休。
月华被她问得怔住，眼神剧烈闪烁，竟一时语塞。
月华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里有一种万物寂寥的沧桑：“天道？玄门先贤观星数百年，所求不过‘规律’二字。星辰运转是规律，四季更迭是规律，人心贪惧、聚散离合，亦是规律。所谓‘天道’，不过是万千规律交织成的洪流。个人在其中，渺小如沙。”
她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射向阿璃：“但沙砾亦有棱角，可磨穿巨石；滴水虽微，能穿岩而过。你父亲逆命而行，是沙砾的棱角；你母亲最终选择牺牲，亦是水滴的执着。他们不是在对抗虚无的‘天道’，而是在那名为‘规律’的洪流中，死死守住了自己认为‘对’的东西。这，或许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道’。”
“如今，你问我何为对错？我无法回答。我能告诉你的只是，师姐守住了她的‘道’。而现在，轮到你在洪流中，找到并守住你自己的‘道’了——无论是继承，还是毁灭。”
柳彦舟紧紧握住阿璃的手，无声地传递着支持。
他看向月华，语气沉凝：“前辈，阿璃所言不无道理。将天下兴亡系于一人之身，未免太过沉重，也失之公允。即便岳母大人当年确有因果，但后续种种，皆是人心欲望所致。如今，重要的是面对现实。毁掉阿璃，固然一了百了，但星核封印已然松动，‘星陨’一派虎视眈眈，此法无异于因噎废食，将主动权拱手让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星辰漩涡和封印井：“而让阿璃继承力量，风险巨大，却也是目前唯一可能掌控局面的途径。关键在于，如何将风险降到最低。”
月华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
她再看向阿璃时，眼神复杂依旧，却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你……很像她。”月华的声音很轻，带着遥远的回忆，“倔强，不服输，总想着扛起一切。”
她摇了摇头，像是甩掉某些情绪，重新变得冷静，“你说得对，将一切归咎于师姐，是懦弱者的借口。玄门观测天道，却也敬畏人心之变。兵祸起于人心贪婪，非一人之过。”
她话锋一转，指向星辰漩涡：“但星核之力是真实的，其诱惑与危险也是真实的。师姐当年封印它，并非全为赎罪，更是为了防止它落入野心家手中，酿成真正的灭世之灾。如今封印松动，星核气息外泄，已引得‘星陨’蠢蠢欲动。你体内的那丝本源，是钥匙，是隐患，但也可能是……重新稳固封印，甚至引导星核之力归于平衡的关键。”
“如何引导？”阿璃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接受完整的星见传承。”月华肃然道，“这祭坛上的星辰漩涡，是历代星见力量与知识的汇聚。方才你已被动接受了部分，但要想真正掌控，需主动引导，以自身意志淬炼、融合。过程如同烈火焚身，冰刃剔骨，需承受星辰之力冲刷经脉、重塑识海的极致痛苦。稍有不慎，便是意识消散，经脉尽碎的下场。”
她的目光扫过柳彦舟：“药王谷的小子，你医术通神，可在旁护法，以金针渡穴，护住她的心脉识海，但能否撑过去，主要靠她自己的意志。”
她又看向阿璃，眼神锐利：“我只问你一次，萧阿璃，你可敢一试？不是为了什么天下苍生，不是为了弥补谁的过错，只为你自己——为了掌控自己的命运，为了有力量去守护你在意的人和事，而不是被动地成为棋子或祭品！”
不是为了天下，只为自己。
这句话，像一道光，刺破了阿璃心中的迷雾和重压。
是啊，她一路走来，征战沙场，守护家国，何尝不是为了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一切？
如今，这力量固然危险，但若掌控它，便能拥有更强的力量去守护，而不是像母亲那样，被迫做出牺牲的选择。
她的目光变得坚定，反手握紧柳彦舟的手，看向月华：“我敢。”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月华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欣慰。“好。盘膝坐到祭坛中央，漩涡之下。摒除杂念，放开身心，主动去迎接星辰之力。我会在外围为你护法，抵挡可能出现的‘星陨’干扰。药王谷的小子，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