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队,”一名痕检技术人员拿着一个密封袋过来,里面装着从一具骸骨旁发现的、一个相对完好的、皮质的小笔记本,经过初步处理,一些字迹隐约可见,“您看看这个。”
李明戴着手套,接过密封袋,透过塑料仔细辨认。笔记本很粗糙,纸张泛黄发脆。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字,很多是错别字,语句也不通顺,但意思大致可辨:
“……×月×日,挖煤××车,王工头说……不够,不给饭吃……饿……”
“……想娘……腿疼……冷……”
“……傻×(一个名字,被涂黑)又挨打了……流血了……可怜……”
“……今天发馍了……半个……留给狗×(另一个名字)吃,他更傻……”
最后一页,只有几个更加潦草、几乎是用尽力气划下的字:“……塌了……黑……怕……娘……”
笔记本在这里戛然而止。
李明的拳头,瞬间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本粗糙的、属于某个可能不识字、或者只认识少量字的矿工(也许就是那些被诱骗、强迫的智障或残疾劳工)的笔记本,用最朴素、最直接的方式,记录了地狱般的日常:饥饿、寒冷、殴打、歧视,以及最后的恐惧。
那个“傻×”,那个“狗×”,很可能就是那些被当作牲口一样驱使的可怜人。而笔记本的主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或许还想着把省下的半个馍留给更弱的同伴。
“畜生!一群畜生!”旁边一个年轻的刑警忍不住低吼出声,眼眶通红。
李明深吸一口气,将密封袋小心地交给技术人员。“保管好。这是重要的物证,也是……他们曾经活过的证明。”
挖掘和清理工作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都带着一种神圣的、悲愤的心情。他们不再仅仅是在执行任务,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一场为这些被遗忘、被残害、被活埋的亡魂,进行的迟到的葬礼和正义的发掘。
随着挖掘的深入,更多的遗骸和遗物被发现。总数最终停留在了六十三具。这个数字,与之前胡阿其证词中提到的“至少好几十”,与“棱镜新闻”报道中引用的“六十余名”,惊人地吻合。六十三具姿态各异的骸骨,六十三段戛然而止的悲惨人生,无声地躺在这黑暗的地下,用他们扭曲的骨骼,向世人控诉着十年前那个血色时刻,控诉着那些为了掩盖真相、不惜将他们连同矿井一起炸毁、活埋的、比魔鬼还要冷血的凶手!
拍照、录像、绘图、编号、提取微量物证、初步尸检(现场条件有限,主要是记录姿态、测量、检查骨骼损伤)……一切都在肃穆而高效地进行。每一具遗骸都被小心地清理出来,用专用的裹尸袋包裹,标注编号,由专人护送,运往栾城市公安局的法医中心,进行更进一步的检验,以确定死因、年龄、个体特征,并尝试进行DNA采样,为未来的身份认定做准备。
现场还发现了更多令人发指的证据:在几处相对开阔的塌方缝隙中,发现了多枚非制式炸药残留物(与当年矿上使用的正规炸药型号不符),以及被暴力破坏的通风管道和通讯线路的残骸。这进一步印证了“故意爆破、切断逃生通道”的指控。
当最后一具遗骸被运走,现场只留下那个被重新清理出来的、巨大而狰狞的矿坑入口,如同大地上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罪恶。
夕阳西下,将龙须沟染成一片凄凉的暗红色。山风呜咽着穿过废弃的矿区和沟壑,仿佛那些冤魂在哭泣、在呐喊。
李明站在矿坑边缘,看着下方那个吞噬了六十三条生命的黑洞,久久不语。他的对讲机里,传来留守指挥部的汇报:“李队,省厅急电。现场情况已初步上报。部领导指示:一、全面封锁消息,未经批准,任何人不准对外泄露现场情况;二、加快证据固定和检验,形成完整证据链;三、立即对吉正豪及其核心团伙加大审讯力度,突破口就在眼前!四、联合调查组(专案组)将召开紧急会议,研究下一步行动,并准备向社会进行阶段性通报。”
“收到。”李明沉声回答。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黑暗的矿坑,转身,大步走向临时指挥部。他的脚步坚定而有力,他知道,有了这六十三具白骨,这铁一般的证据,吉正豪和他的同伙,一个也跑不了!这场从资本市场开始的风暴,终于挖出了其最黑暗、最血腥的根基。正义的审判,即将来临。而告慰这些亡魂的最好方式,就是将凶手绳之以法,并彻底铲除滋生这种罪恶的土壤。
风,更冷了。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真相,如同这被挖开的矿坑,虽然触目惊心,但终于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