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情山庄的接风宴,堪称宾主尽欢的典范。
茅台酒的醇香与海鲜的鲜甜交织在宴会厅的空气里,宾主双方举杯换盏,笑容可掬。朱世崇展现出东道主无懈可击的周到与热情,不断向赵东风和王建军敬酒,介绍着岛城的特色与发展,言辞间充满了自信与自豪。
赵东风则保持着得体的谦逊与温和,酒到杯干,话却不多,多数时候只是微笑倾听,偶尔问一两个不痛不痒的问题,比如岛城的旅游旺季是几月,帆船基地对市民开放的程度之类。
场面热闹,气氛融洽。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某个兄弟省市来学习考察的友好代表团。
但宴席散后,当朱世崇带着一身酒气(其中至少一半是他故意洒在毛巾上的)回到办公室,脸上的笑容就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他没用秘书,自己动手泡了杯极浓的普洱,几口热茶下肚,驱散了部分酒意,也让脑子变得更加清醒,或者说,更加焦灼。
赵东风那双眼睛,总在他脑子里晃。那不是一双容易被灌醉、被恭维、被表面文章糊弄的眼睛。那眼睛太静,静得像深夜的海,你看不出深浅,不知道底下藏着的是暗流还是礁石。整个晚宴,巡视组的人吃得不多,说得更少,酒倒是来者不拒,可眼神始终清明。
尤其是那个副组长王建军,席间看似随意地问了市建委主任一句:“听说咱岛城前几年搞了不少大项目,像跨海大桥、海底隧道,还有太平角那边听说也有个文化项目?这些大项目的招投标和土地出让,流程上应该都很规范吧?”
建委主任当时脸就僵了一下,支吾着说“都是严格按国家和省里规定办的”。
朱世崇立刻接过话头,大谈特谈岛城如何重视程序正义,如何阳光操作,把这个话题圆了过去。但那一瞬间的微妙,他捕捉到了。
巡视组不是来旅游的,更不是来听他做工作报告的。他们是带着问题来的,而且问题很可能非常具体,具体到“太平角”这三个字。
不能再等了。有些事,必须在更深的夜里谈。
晚上十一点,市委一号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海情山庄,却没有回朱世崇的住所,而是拐进了市南区一片闹中取静的老别墅区。这里的梧桐树都有合抱粗,浓荫蔽日,路灯昏暗,一栋栋带着花园的老洋房掩映在树影后,静谧得有些神秘。
车子在其中一栋没有任何门牌号的老洋房铁艺大门前停下。司机按了两短一长的喇叭,大门悄然滑开。车子驶入,大门又在身后无声闭合。
洋房从外面看有些年头了,红砖墙爬满了常春藤,但内部却别有洞天。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却又处处透着昂贵——意大利的定制家具,伊朗的手工羊毛地毯,墙上是看不出来路但意境深远的抽象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有安神作用的檀香。
这里,是李薇薇的“静心斋”,也是她最私密、最重要的社交与谈判场所。能进到这里的人,屈指可数。
朱世崇轻车熟路地走进二楼的书房。李薇薇已经等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一身质地柔软的香云纱旗袍,素雅的米白色,头发松松挽起,脸上只化了淡妆,比起平日里商界女强人的精干形象,多了几分婉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她的眼睛依然很亮,像暗夜里的猫,警觉而敏锐。
“朱书记,您来了。”李薇薇迎上来,没有过多寒暄,亲自给他斟了杯温度刚好的普洱茶,正是他喜欢的那个年份和产区。“晚宴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演呗。”朱世崇脱掉外套,松了松领口,重重坐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赵东风那个人,水很深,不好对付。王建军今天席间,已经试探性地提到了太平角。”
李薇薇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将茶杯轻轻放在朱世崇面前的红木茶几上。“只是提到名字?”
“嗯,问得还算含蓄,像是随口一提。但在这个时候,没有一句话是随口的。”朱世崇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他们前期在泰城市憋了一个月,不可能什么都没查到。我估计,匿名信他们已经收到了,而且不止一封。太平角,现在是他们的重点怀疑对象。”
书房里安静下来。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档案那边,我让孙为民处理了,暂时应该查不到实质东西。”朱世崇继续说,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轻松,“但这种拖延,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他们如果揪住不放,非要看,迟早能看到。关键是,看到之后,我们怎么解释。”
李薇薇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姿态优雅,但脊背挺得笔直。“协议出让,扶持文化产业,价格经过评估,程序有会议纪要……这些表面文章,我们都是做足了的。”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像是在复盘一个商业项目,“就算价格低,也可以解释为当初对文化产业的特殊扶持政策。至于转手……公司正常的股权变更和项目转让,市场经济行为嘛。”
她说得条理清晰,似乎早有准备。这也是他们当初设计这套方案时就预留的“解释空间”。一切都披着合规的外衣,哪怕这外衣薄得像一层纸。
朱世崇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你觉得,赵东风他们会信这套说辞?他们从北京来,什么没见过?‘扶持文化产业’?李薇薇,你告诉我,你的‘东港置业’,除了倒手那块地,搞过一天跟文化沾边的事吗?你的‘国际艺术家创意中心’,地基挖了没有?”
这话问得有些尖锐。李薇薇脸上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了一下情绪。
“朱书记,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朱世崇,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过这一关。巡视组住在海情山庄,就像一把刀悬在头上。我们需要统一口径,需要稳住
“堵?怎么堵?”朱世崇苦笑一下,“孙为民、建委老钱、规划局老赵……这些人,你能保证他们个个都铁板一块?平时喝酒吃肉称兄道弟没问题,真到了要掉乌纱帽、甚至可能进去的时候,人心隔肚皮!”
这才是他最担心的。堡垒往往从内部攻破。利益同盟在顺风时固若金汤,一旦逆风,第一个想着跳船的可能就是当初鼓掌最响的那个。
“所以更要和他们通气,给他们定心丸,也要……适当地提醒他们。”李薇薇的眼神闪过一丝冷光,“大家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也别想好过。该安抚的安抚,该敲打的敲打。特别是那些经手过具体事务的处长、科长,不能让他们乱了阵脚,更不能让他们胡思乱想,甚至……产生不该有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