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自己正被两股巨大的、方向相反的力量撕扯着。一边是邹同河代表的、高高在上却不容违逆的“条条”权威,要求他维护油田的独立性和利益,哪怕与地方撕破脸;另一边是占全有、赵进步代表的、步步紧逼且占据地利的“块块”势力,要求他配合、让步,甚至牺牲部分油田利益来换取稳定。
而他,叶大壮,被夹在中间,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进退维谷。
无论他怎么做,似乎都是错。执行邹同河的命令,必然激化与市里的矛盾,可能导致更严重的冲突,最终他还是平息事端的责任人。
向市里妥协,哪怕只是有限的妥协,一旦被邹同河知道,就是“丧失原则”、“软弱无能”,甚至可能被扣上“与地方勾结、损害油田利益”的帽子,那他的政治生命也就到头了。
冷汗再次湿透了衬衫。他感到一阵阵恶心和眩晕。办公室的冷气开得太足,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他想起胡新勇,那个狡猾的家伙,关键时刻跑去医院躲清静了。留他一个人在这里承受总公司的雷霆之怒和市里的巨大压力。
他挣扎着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拉开了另一半窗帘。炽烈的阳光瞬间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望向楼下。
创业大道的交通已经恢复,但管理局门前的广场上,依旧聚集着不少身穿红色工服的人,他们没有散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坐或站,等待着,观望着。
远处,市里派出的几辆宣传车正停在那里,高音喇叭里播放着关于“技能培训报名”和“专场招聘会”的通知。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市里预设的方向发展,平稳,有序,而管理局,却像一座被孤立、被包围的孤岛,正在缓缓下沉。
叶大壮知道,这场风暴还远未结束。审计组的到来,只是第一波冲击。与市里关于合作开发的博弈,将是更凶险的暗战。而他,这个名义上的管理局一把手,很可能将成为这场油地角力中,第一个被牺牲的棋子,或者,被撕碎的祭品。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手指颤抖着拨通了胡新勇的手机。响了好久,才被接起,传来胡新勇有气无力、还带着刻意喘息的声音:“喂……叶书记?”
“老胡,你那边怎么样了?”叶大壮的声音干涩沙哑。
“哎哟,血压还是不稳,头晕得厉害,医生让再观察观察……”胡新勇开始诉苦。
叶大壮懒得听他演戏,直接打断:“邹总刚来电话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连做作的喘息声都停了。几秒钟后,胡新勇的声音紧张起来:“邹总?他……他说什么?”
叶大壮简短地、冰冷地复述了邹同河的三条指示,尤其是关于审计和合作开发的态度。
胡新勇听完,沉默了更长时间,然后传来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叶局……这……这可怎么办啊?邹总这是要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啊!市里那边……下午审计组就来,我们……”
“我知道!”叶大壮烦躁地低吼一声,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绝望,“老胡,别躲了,回来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商量商量,看看怎么过这一关吧。记住,邹总的指示,先不要对外透露,尤其是对市里。”
挂了电话,叶大壮重新瘫坐在椅子里,望着窗外刺眼的阳光和楼下那片依旧不肯散去的红色,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知道,自己正滑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而泥潭的底部,是冰冷刺骨的绝望。邹同河的怒火只是开始,真正的煎熬,还在后面。而他,连挣扎的力气,似乎都快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