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战场清算,人心浮动
林天恶投影溃散的第七个时辰。
夕阳西沉,将九曲天河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河水不再清澈,混杂着破碎的法宝残片、凝固的污血、以及被混沌污染后呈现灰黑色的怪异浮萍。河岸两侧,焦土绵延百里,许多地方仍冒着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与淡淡的腐朽气息。
擎天剑宗的弟子们在长老指挥下,沉默地清理着战场。
收敛同门尸骸,辨认身份,登记造册——若能找到全尸的话。更多时候,他们只能从残肢断臂、破损的法袍碎片、或是熟悉法器的一角,来确认某位师兄弟已然殉道。偶尔会传来压抑的啜泣声,但很快又会被更沉重的沉默吞没。
此战,擎天剑宗损失惨重。
初步统计,内门弟子陨落三千七百余人,外门弟子近万,执事、管事级中坚力量折损过半。长老级高手重伤十九人,陨落七人,其中包括三位炼虚期的峰主。而最大的损失,无疑是宗主凌虚子的形神俱灭。
宗门顶尖战力几乎被打残。
若非最后时刻李飞羽展露真仙修为,一剑斩灭林天恶投影,此刻的擎天剑宗,恐怕已经和那些畸变怪物一样,化为历史的尘埃。
但也正因如此,一种微妙的、复杂的情绪,在幸存的弟子间悄然蔓延。
他们看向山门深处剑心阁方向的眼神,敬畏中掺杂着茫然,感激里隐含着不安。
一个真仙。
一个来自仙界、隐瞒修为潜入宗门数十年的真仙。
他到底是谁?为何而来?真的是为了帮助灵界对抗混沌,还是……另有所图?
“若不是李师叔……不,李前辈出手,我们早就死了。”一名年轻弟子低声对同伴说道,语气中满是后怕。
“可如果他早点显露修为,宗主是不是就不用死了?那些师兄弟是不是也能活下来?”另一名弟子红着眼反驳,“他明明有能力阻止这一切!”
“蠢货!真仙是何等存在?岂会随意插手凡俗之事?李前辈肯在最后关头出手,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年长些的执事呵斥道,但眼神深处,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
类似的议论,在战场的各个角落悄然响起。
人心如流水,最难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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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心阁,凌霄殿偏殿。
此处已被临时设为宗门议事之所。主位空悬——那是属于宗主的位置,如今无人能坐。
枯荣婆婆坐在左首首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她身旁是刚刚苏醒、还极为虚弱的酒剑仙,以及伤势未愈的寒璃仙子。
右首,则坐着几位气息沉凝的长老殿主,以及……从真身降临后便闭目调息至今的李飞羽。
气氛凝重。
“此战伤亡,已初步统计完毕。”掌管戒律的刑剑长老声音嘶哑,将一枚玉简放在案几上,“具体名录在此。抚恤、追封、传承接续等事宜,需尽快定下章程。”
枯荣婆婆微微颔首,没有去看玉简,而是将目光投向李飞羽。
“李……道友。”她斟酌着称呼,最终还是选择了平辈论交,“此番宗门得存,全赖道友力挽狂澜。老身代擎天剑宗上下,谢过道友救命之恩。”
说罢,她竟要起身行礼。
李飞羽睁眼,抬手虚按:“师叔祖不必如此。我既入宗门,便是宗门一员。同门有难,出手相助乃是本分。”
他语气平和,并未因真仙修为而倨傲,依旧沿用之前的尊称。
这让殿内紧张的气氛略微缓和。
“道友高义。”枯荣婆婆重新坐下,话锋却是一转,“但有些事,老身不得不问清楚,还请道友见谅。”
来了。
李飞羽心知肚明。身份暴露后,宗门必然要追问根底。
“道友自称来自仙界,可灵界与仙界的通道,早在数万年前便被封死。便是大罗金仙,也难以下界。道友是如何……来到此界的?”枯荣婆婆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李飞羽。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李飞羽早有腹稿,平静答道:“我并非通过正常通道下界。而是因一场意外,卷入时空乱流,坠落至灵界边缘的‘殇骨之隅’。醒来时,修为尽失,记忆残缺,只记得自己来自仙界,身负某种使命,却记不清具体内容。”
半真半假,最是可信。
他确实来自仙界(三尸神之争的战场),也确实坠落殇骨之隅(守墓期开端),记忆残缺(关于三尸神的部分真相确实被李老头封印过)。至于“使命”,指向归元之道与应对混沌之劫,也不算错。
“殇骨之隅……”枯荣婆婆沉吟,“那处绝地,确实常有空间异动。若道友是从那里出现,倒也说得通。”
她顿了顿,继续问道:“那道友潜伏宗门数十载,隐姓埋名,又是为何?”
“并非潜伏。”李飞羽摇头,“初入灵界时,我修为尽失,与凡人无异。在殇骨之隅挣扎求生,后得机缘,才重新踏上修行路。入擎天剑宗,一是为寻一处安稳之地恢复修为,二也是想借宗门典籍,了解此界情况,寻找回归仙界之法。”
他看向枯荣婆婆,坦然道:“至于隐瞒修为……师叔祖当知,真仙于此界意味着什么。若过早暴露,恐引来无穷麻烦,甚至可能被某些存在盯上,反误了大事。”
这话合情合理。一个流落下界的真仙,在修为未复、局势不明的情况下选择隐藏,是最稳妥的做法。
“大事?”酒剑仙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坚定,“道友所指的大事,可是……应对混沌之劫?”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李飞羽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正是。”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灵界疆域图前,指向葬魂渊所在。
“我虽记忆不全,但‘归元道种’的本能告诉我,混沌之劫乃灵界最大灾厄。此劫不解,此界终将归于混沌,众生皆灭。”
“而我之道,恰能克制混沌。这或许……就是我流落此界的‘使命’。”
他转身,面对众人:“此前隐瞒,是因修为未复,道种未成,无力改变大局。如今道种初凝,修为略复,恰逢混沌异动,浩劫初临……这,或许便是天意。”
“天意让我于此界应劫,于此界……证道。”
殿内一片寂静。
众人消化着李飞羽话语中的信息。
流落下界的真仙,身负克制混沌的归元之道,因缘际会入宗门,恰逢浩劫,挺身应劫……这个解释,虽然仍有疑点,但逻辑上能自洽,更重要的是,符合当前所有人的期待。
在宗门濒临覆灭、宗主殉道、强敌环伺的绝境下,一位愿意站在他们这边的真仙,就是最大的希望。
至于这希望背后是否还有其他图谋……至少眼下,没人敢深究,也没必要深究。
“道友既愿应劫,乃灵界之幸,宗门之幸。”枯荣婆婆最终开口,一锤定音,“从今日起,道友便是我擎天剑宗太上供奉,地位等同历代宗主,可调动宗门一切资源,行一切便宜之事。”
这是最高的礼遇和信任。
李飞羽微微躬身:“必不负所托。”
二、封印隐患,暗手初现
议事结束后,李飞羽并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