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兆梁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巨大的耳鸣声淹没了一切。
视觉开始晃动、发黑,世界褪去颜色,只剩下地图上那条刺目红线,以及它无情偏离的轨迹。
那张曾被他视为救命符箓、价值三百万的“推测图”,从他指间滑落,坠在地毯上,像一个拙劣的笑话。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嘴唇哆嗦,无意识地重复着,却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
“哥!!哥!!!”薛玲荣凄厉的尖叫穿透耳鸣,她用力托住薛兆梁的手臂。
而他们周围的世界,已经彻底沸腾、反转!
“东三环!竟然是贴着东三环走!”
“三原桥那六块地是谁的?快查!……是信中置业!陈家的!”
“我的天……当初楼面价不到八百……现在这位置,这规划,五千?八千?!”
“陈总!恭喜啊!真是神机妙算!”
热烈的声浪如同海啸,瞬间涌向陈信中及其团队所在的位置。
祝贺、惊叹、奉承、羡慕、嫉妒……种种声音交织成一首财富凯歌。
陈信中被人群围在中心,他脸上是云淡风轻的微笑。
但内心却是止不住的狂喜!
押中了!
真被杨帆押中了!
不仅仅押中,是精准地、完美地、大口地咬下了最肥美的那块肉!
与那边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况相比,薛家席位那边却是一片死寂。
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怜悯,有居高临下的嘲弄,有隔岸观火的冷漠,更有幸灾乐祸的快意。
“八亿五……买了块鸟不拉屎的地块。”
“薛家这次,窟窿捅到天上去了。”
“听说不光银行,连民间借贷都动用了,利息高得吓人……”
“昔日豪门,看来是要折在这场地铁梦里了。”
“噗通。”薛兆梁终于支撑不住。
那强撑的一口气瞬间泄去,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回椅子上。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鬓角沁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连简单的握拳都做不到。
助理慌忙上前搀扶,却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把推开!
他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巨图,盯着那条仿佛在狞笑的红色动脉,盯着三原桥区域那三个刺眼的、明黄色的站点。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将它咽了回去,口腔里弥漫开鲜血的味道。
完了。
全完了。
没有地铁规划加持,A-01 就是一块远离核心区、交通不便、配套几近于无的普通住宅用地。
在当下的市场环境下,它的价值别说翻倍,能否以当初的拿地成本原价出手,都是未知数!
而十四亿八千万的土地款,叠加如山的高额财务成本、即将如雪崩般到期的各类短期债务……
薛家,还有什么可以填?
“薛董!薛董您还好吗?”有相熟的记者眼冒精光,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挤了过来。
“规划结果出乎很多人预料,请问您对 10 号线最终绕开 A-01 地块有何看法?薛氏集团下一步将如何调整战略,应对当前局面?”
薛兆梁木然地摆了摆手,像驱赶苍蝇。
助理和保镖立刻上前,粗暴地将记者隔开。
但那记者脸上毫无愧色,反而带着一种挖掘到爆炸性新闻的兴奋。
是啊,豪门倾塌,大佬陨落,永远是媒体和看客最津津乐道的戏码。
“滚开!你们都给我滚开!!是阴谋!是有人害我们!!是杨帆!他早就知道!他一定早就知道!!”
薛玲荣彻底崩溃了。
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崩断。
她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歇斯底里地大声咒骂。
昔日高高在上的名媛,变成了输光一切的绝望赌徒。
薛兆梁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拉住几近癫狂的妹妹。
在助理和保镖拼尽全力开出的狭窄通道中,低着头,如同过街老鼠,狼狈不堪地挤开人群,逃离了这里。
黑色的奔驰 S600 像是负伤的野兽,发出一声低吼,窜出规划展览馆,汇入车流。
后座上,薛兆梁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瘫软在真皮座椅里。
冬日的街景飞速倒退,苍白的天光透过车窗,映照着他惨无人色的脸。
薛玲荣在一旁掩面痛哭,身体剧烈地抽搐。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那条线明明……明明应该从我们这里走的……”
她语无伦次,声音破碎,“杨帆……对!一定是杨帆!!他什么都知道!他早就什么都知道了!他故意看着我们跳进火坑!!哥!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不能……”
薛兆梁依旧没有回应。
此刻,任何猜测、任何怨恨、任何如果,都失去了意义。
败了就是败了,在结果面前,过程如何残酷、对手如何狡猾,都只是失败者无力的呻吟。
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手机。
冰冷的金属机身竟让他打了个寒颤。
屏幕亮起,通讯录最上方是“父亲”两个字。
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顿了足足十秒钟。
那十秒,仿佛耗尽了残余的生命力。
终于,按了下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接通。
显然,电话那头的人也一直在等待这个判决。
薛崇礼苍老而疲惫的声音传来:“……兆梁,结果……出来了?”
薛兆梁闭上眼。
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嘶哑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爸。”
“没押中。”
“……”
电话那头是长达半分钟的、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吸气声,再然后是通讯被切断的忙音。
“嘟——嘟——嘟——”
单调的忙音在死寂的车厢内回荡,像敲响的丧钟。
薛兆梁手臂垂下,手机滑落在地毯上,屏幕暗了下去。
他不再看向窗外,只是深深地将脸埋进冰冷颤抖的双手之中。
车窗外,冬日的天空铅灰低垂,寒风呼啸着掠过城市冰冷的轮廓。
那条未曾降临的红线,没有为薛家带来期盼中的生机与辉煌。
它像一柄无形的朱砂笔,在这个深冬的清晨,于薛家的命脉之上,划下了一道清晰、冰冷、无可挽回的——
绝命线。
薛家……熬不过这个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