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怀柔雁栖湖畔。
一栋对外挂牌“企业家研修中心”的三层小楼里，暖气开得很足。
杨远清坐在中式红木茶海的客座，熟练地用镊子夹起紫砂杯，在沸水里滚过一圈。
水汽蒸腾，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却模糊不了心底那份沸腾的野心。
茶海对面，沙发上坐了六七个人。
年纪都在六十往上，最年长的一位头发全白，穿着半旧的中山装，靠在椅背里闭目养神。
其余几人，或西装革履，或穿着夹克，彼此间交换眼神时，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表情。
这些人，都是从实体经济退下来的老领导。
他们曾主政一方的工业、商业系统，在计划经济的尾巴和市场经济乍起的浪潮里摸爬滚打过，对“工厂、柜台、供销社”有着近乎本能的亲切，对看不见摸不着的“虚拟交易、网络店铺”，则始终隔着一层厚重的疑虑，甚至是不屑。
“刘老，您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朋友特意从西湖捎来的。”
杨远清将第一杯茶恭敬地推到白发老者面前。
被唤作刘老的睁开眼，接过茶杯，嗅了嗅，浅啜一口，缓缓点头。
“香是香，就是淡了些。不如我们当年在厂子里，用搪瓷缸子泡的高末儿有劲道。”
众人陪着笑了几声，气氛稍缓。
“远清啊，”刘老放下杯子，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杨远清脸上，“后天的会，你怎么看？”
杨远清身体微微前倾，神色恭敬：“刘老，各位领导，后天的座谈会，名义上是三部委想听听各界对新兴电子商务的看法，了解真实情况。但咱们心里都清楚，风向，已经开始转了。”
他顿了顿，拿起手边一份装订好的材料，封面上印着《关于网络购物平台对传统零售业冲击及衍生社会问题的初步调研汇总》。
“这是联盟秘书处整理的。”杨远清将材料递给刘老。
“里面有三部分内容。第一部分，是过去一个月，全国十七个主要城市，超过两千家中小型实体零售店关闭的数据分析。直接原因一栏，超过百分之六十的店主提到了『客户被网上低价吸引走』。”
刘老翻看着，眉头渐渐锁紧。
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曾经鲜活的门面，一家家维持生计的铺子。
“第二部分，”杨远清继续道，声音平稳却带着力量。
“是相关行业就业影响的估算。零售门店关门，影响的不仅是店主，还有店员、铺面租赁、本地物流配送等一系列岗位。”
“我们请社科院的专家做了个粗略模型，保守估计，如果当前电商平台扩张速度不变，未来一年，仅在零售端，就可能净减少八十到一百万个就业岗位。”
“一百万？”一位穿着行政夹克的中年人有些吃惊，“这还不算上下游？”
“是的，这还不算对批发市场、各级代理商体系的冲击。”杨远清肯定道。
“第三部分，是消费者投诉和潜在社会风险。假货、劣质品、退货难、个人信息泄露……这些事件在媒体上零零散散有报道，我们做了系统性的收集。更重要的是，”
他语气加重，“这种无序的、跨越地域监管的交易模式，给税收征收、质量安全监管、乃至金融秩序，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几乎是在监管的盲区里野蛮生长。”
刘老合上材料，轻轻放在茶海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这些情况，会上都会提？”他问。
“都会提。”杨远清点头，“而且，不止我们提。受邀的几位经济和社会学领域的专家，也会从专业角度进行阐述。”
“核心就一个观点：鼓励创新不等于放任自流，新业态的发展不能以摧毁实体经济根基、制造社会问题为代价。对于已经出现明显负面效应的模式，监管必须及时介入，划定红线，甚至……”
他停顿了一下，吐出四个字：“予以规范。”
这四个字，在温暖的茶室里，却透着一股寒意。
规范可以是引导，也可以是枷锁，甚至是暂停键。
“你那个儿子……”刘老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就是搞这个淘宝网的？”
茶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秒。
其他几位老领导也看向杨远清，眼神复杂。
杨家父子反目，在某个小圈子里并不是秘密。
杨远清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随即被冷静覆盖。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让刘老和各位见笑了。子不教，父之过。”
“年轻人，容易被所谓的『风口、颠覆』迷了眼，觉得敲敲键盘就能改变世界，忘了商业的根本是信誉，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货品，是实实在在地解决就业、贡献税收。”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仿佛要压下某种情绪。
“在家里，我是他父亲。但在商场，在关乎行业健康发展、甚至社会稳定的大是大非面前，没有父子，只有对错。”
“如果他走的路错了，并且带来了危害，那么第一个站出来指出问题、甚至推动纠正的，也应该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和各位一样见证并参与了华夏实体经济几十年发展的……老兵。”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冠冕堂皇。
既撇清了挟私报复的嫌疑，又将自身立场拔高到了社会责任和行业大义的层面。
几位老领导微微颔首，显然被触动。
他们这代人，最看重责任与大局。
“座谈会，毕竟不是听证会。”另一位审计委老领导沉吟道，“没有强制约束力，最多形成一些意见，上报上去。”
“李老说得对。”杨远清立刻接话。
“所以，我们这次的目的，不是要在座谈会上定罪，而是要形成一个强烈的、集中的、有分量的舆论场和专家意见场。”
“要把问题充分暴露出来，把担忧清晰表达出来，把加强监管乃至规范的呼声发出去。”
“只要这个基调定了，那么下一步，推动更正式的调研、听证，甚至出台针对性管理措施，就是水到渠成。”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无意识地点着红木桌面：
“我的儿子……他或许懂技术，懂互联网，但他不懂中国，不懂真正的商业运行需要平衡多少复杂的利益和关系，需要兼顾多少底层人民。”
杨远清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属于成年人和行业巨擘的优越感，以及一丝极其复杂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愠怒。
“他要面对的不是我杨远清一个人，是整个线下零售系统，是半个实体商业的共识，是几十年形成的、维护市场秩序稳定的惯性力量。”
“希望用这一场座谈会，让他，让所有人看清楚，创新不是随便创新，是要基于现实情况下的深思熟虑，不是动动手指敲敲键盘喊几句口号就叫创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