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一句话。
将淘宝网定性为破坏根基的国贼。
全场死寂。
所有的目光,审视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冷漠观望的……
都像聚光灯一样,聚焦在风暴中心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线下零售联盟的成员们,脸上已掩饰不住胜利在望的松快。
宏图三胞的刘总甚至微微后仰,双手交叠放在微凸的肚腩上,一副大局已定的姿态。
苏宁的张总虽低着头,看不清全脸,但那嘴角一丝压不下去的弧度,早已暴露了内心的快意。
主席台上,商务部的王明义司长,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工商总局和工信部的两位司长,也面色凝重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棘手。
这次座谈会的本意,是听取各方意见,为后续可能的政策协调探探路,摸摸底。
可眼下这架势……哪里还是座谈?
分明成了一边倒的批斗会,一场精心围剿的审判。
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独自面对学术权威的定性、行业巨擘的控诉,还有退休老领导的诘难。
这局面,早已超出了商业讨论的范畴。
王明义甚至瞥见,后排一些原本中立的学者和官员,都悄悄摇头,眼中流露出对杨帆处境的不忍与同情。
压力,如同实质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那个独自坐在长条桌前的年轻身影上。
所有人都在等。
等这个十九岁的少年惊慌失措,等看他如何苍白地辩解,如何徒劳地求饶,或者至少……
露出一点符合他年龄的慌乱。
然而——
被围在风暴最中心的杨帆,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预料中的愤怒,没有应有的焦急,甚至没有急着跳起来辩解的慌乱。
他的表情,从始至终,平静得如同一泓深潭。
仿佛刚才那些指控、控诉、关乎“国贼”的定性,都只是隔着玻璃观看的暴风雨。
外面声势浩大,电闪雷鸣,却连一滴水珠,都溅不到他的衣角。
在上百道目光的注视下,杨帆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慢慢地伸出手,拿起了自己面前那个一直没怎么动过的茶杯。
那不是一个会议常见的白色薄瓷杯。
而是一只青白釉色的直筒杯,器型挺括沉稳。
杯身寥寥几笔,绘着写意的兰草,线条疏朗有力,釉色温润如玉,在会议厅惨白的灯光下,透着一股沉静内敛、迥异于常的光泽。
体制内待久了的人,眼睛毒。
几乎在杨帆的手指触碰到杯身的瞬间,主席台左侧,那位来自发改委、整场会议几乎一言未发的中年人,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紧接着是王明义身边的商务部办公厅副主任,他扶了扶金丝眼镜,身体下意识地前倾了半寸。
再然后,是后排几位衣着朴素、但坐姿笔挺、气质沉稳的观察员。
他们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几乎无法捕捉的眼神,随即恢复了目不斜视的姿态。
那只杯子……体制内有个心照不宣的别称,叫“常委杯”。
倒不是说只有到了那个级别才能用,而是指其特定的器型、釉色、尤其是握在手中那种沉稳压手的气韵,是那个特定圈子里的偏好与象征。
而杨帆手上这一只,兰草画意清雅不俗,胎骨匀薄却显厚重,釉水肥厚莹润,光泽柔和内敛。
懂行的人一眼便能看出,这绝非市面流通的礼品,通常只供给一定级别以上的领导,甚至带有某种专属意味。
当杨帆缓缓抬起杯子,轻轻吹开浮叶,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小口的时候——
杯底,在不经意间微微亮出。
一抹鲜艳的、小小的红色编号前缀,像惊鸿一瞥,倏地闪过,精准地落入那几位眼尖者的视线中。
他们的背脊,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些许。
再看向杨帆的目光里,先前或审视、或同情的意味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疑、重新评估与不由自主的恭敬。
这杯子……难道是赵部长的?
而这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秒。
却像一粒投入静湖的石子,让整个会场紧绷到极致的气氛,发生了某种微妙而深刻的松动。
那排山倒海般的进攻节奏,也被这看似随意的一个动作,悄然打断了一拍。
“嗒。”
杨帆放下茶杯,杯底与光洁的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而沉稳的轻响。
然后,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刚刚完成情绪激昂控诉的刘老,扫过一脸义愤填膺的刘总,最终定格在主持人王明义身上。
“感谢刘老的提问。”他终于开口,“您问我,想过没有。我的回答是:想过,而且想了很久,想得很深。”
“也感谢刘总带来的……那些令人听闻后确实感到难过的案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会场中后排,那片坐着许多并非行业巨头、只是普通经营者、小商户的区域。
“不过,既然今天是座谈会,旨在听取多方声音,”杨帆话锋平稳一转,“我看到现场也有不少个体经营者、小店老板。”
“王司长,”他看向主持人,语气诚恳而合宜,“既然是听取意见,能不能也请一线的经营者们,说说他们的真实处境和想法?”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合规。
王明义正被刚才那场一边倒的“批斗”弄得有些下不来台,闻言立刻顺势点头。
“当然可以。座谈会就是要听真实声音。那位……穿红色毛衣的女同志,你来说说吧。”
目光和压力,瞬间转移。
那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坐在苏宁张总斜后方两三排的位置,穿着一件半旧的枣红色毛衣。
她似乎根本没料到会被点名,一下子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
“我……我叫王桂花。”她一开口,浓重的地方口音便扑面而来,眼圈几乎是立刻就红了。
“我在王府井边上,金鱼胡同口,开了个很小的服装店,开了快十年了……”
话匣子一打开,那底层经营者特有的、琐碎、具体和焦虑,便止不住地流淌出来:
“以前生意还行,虽说发不了财,但养家糊口,供孩子上学,交房租水电,都能对付过去……可从今年下半年开始,就不行了。一天进不了几个人,这个月……这个月的租金,我都快凑不齐了。”
她用力抹了把突然涌出的眼泪,声音哽咽:“我闺女今年考上大学了,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