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帆直视杨远清。
杨远清也终于避无可避地,迎上了那道穿透整个会场的视线。
三秒……五秒。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被拉长、扭曲。
杨远清脸上的肌肉,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深不见底,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冰冷的审视。
这种陌生带着恨意的压迫感,让他喉头发紧,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终于——
他率先避开了视线。
他不能回答。
无论是顺着杨帆的话承认这是私人恩怨,还是断然否认、强行将话题拉回公共指控,此刻都会落入杨帆的语言陷阱。
前者自毁长城,后者则在对方洞悉的目光下显得苍白无力。
看到杨远清在这场目光的较量中败下阵来,主动移开视线,杨帆的眼底掠过嘲讽。
他转向主席台,“王司长。刚才,梦想集团的这位代表,向我提出了一个非常具体、同时也非常严重的指控。他要求我,必须在此,正面、明确地回答,淘宝网拒绝梦想集团入驻,是否构成了行业垄断。”
“但在回答这个沉重的问题之前,我认为,有一个更基本、更前提性的问题,需要首先厘清。”
他微微侧身,目光再次看向杨远清,“这个问题,或许由梦想集团的创始人、董事长,杨远清先生本人来回答,更为合适,也更为——公允。”
哗——!
直接点名了!
公开点名自己的父亲!
会场瞬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骚动轰然而起!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牵引,在这对父子之间来回游走!
记者区的相机快门声瞬间响成一片疯狂的“咔嚓”声,白光频频闪烁,争相记录下这极具戏剧性和冲击力的“父子公开对决”时刻!
这已远超商业新闻的范畴,这是人性、伦理与权力在公共场域的赤裸碰撞!
杨远清的脊背瞬间绷得笔直,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变得铁青。
杨帆却不给他任何喘息、任何整理措辞的机会:
“杨远清先生,作为梦想集团的创始人和最高决策者,我想请您明确表态——”
“您是否认可,刚才贵公司代表所提出的这项指控,即淘宝网无理由拒绝梦想集团入驻,涉嫌垄断,是一个真实、准确、且严肃到需要我,必须在今天这个国家部委主持的座谈会上,当众做出正式回应的问题?”
他稍微停顿,让问题的两个选项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如果您认为是。那么,依据本次座谈会『基于事实与数据』的基本原则,我将正面予以回应,并承担由此引发的一切商业与法律探讨。”
“如果您认为不是,或者对此所谓『指控』的具体内容并不知情。”杨帆的话锋陡然一沉,“那么,我是否可以合理理解为,这只是贵公司某个部门、甚至某个人的擅自行动?”
“或者……更严重地说,这是一场试图利用公共会议平台、混淆视听、干扰正常议程、对竞争对手进行恶意构陷的行为?”
狠!
太狠了!
直接把皮球,连同恶意构陷这个足以毁灭职业声誉的标签,一脚踹回了杨远清的怀里!
如果杨远清说“是”,那就等于他亲自下场,坐实了这是杨氏父子借助国家级会议平台进行的公开商业厮杀。
格局尽失不说,还必须正面迎接杨帆可能已经准备好的、更凶猛的反击弹药。
如果说“不是”或“不知情”,那等于当场打自己人的脸,承认公司管理混乱、指控失实,不仅梦想集团沦为笑柄,他本人更要背上纵容构陷或管控无能的骂名,甚至可能面临会议组织方的问责!
进退维谷!左右皆死!
杨远清的额头,在无数道目光和刺眼闪光的聚焦下,沁出了一层细密冰冷的冷汗。
西装内的衬衫,瞬间被浸湿了一片。
他从未想过,自己策划的一个情绪陷阱,最后竟会变成一个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绞索,还是被原本该在案板上的儿子,逼到了如此狼狈不堪、颜面扫地的地步!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沉,将胸腔里翻腾的惊怒压下。
数十年的商海沉浮与场面功夫,让他强行保持镇定,语调从容:
“杨帆……先生。”他艰难地吐出这个让他感到无比讽刺的称呼。
“作为企业家,我们……在商言商。淘宝网是一个独立的商业平台,自然拥有其自主的经营决策权。是否接纳某个品牌入驻,这本身……是平台方的自由。”
他试图将话题中性化、模糊化:
“我方提出这个问题,是出于对市场公平竞争环境的深切关切,以及对贵平台所公开宣称的『开放、中立』原则的……合理质询。我们希望看到一个真正健康、多元的市场生态。”
他话锋一转,用上了标准的和稀泥话术,试图把烫手山芋扔出去:
“至于这具体是否构成法律意义上的垄断……这是一个非常专业的、复杂的法律和商业判断问题。理应由市场本身、由专业的监管部门、由在座的各位领导和专家学者,基于客观事实和法律规定,进行审慎的评估。”
“我个人的态度并不重要,也不应影响专业的判断。梦想集团仅仅是提出了一个我们观察到的市场现象,希望……能够引起各方足够的重视和讨论。”
漂亮的脱身术!
既没有直接否认下属的指控(保留了攻击的主动权),又把垄断这个核弹般的定性责任轻巧地推给了“市场、监管和专家”(避免了亲自下场引火烧身),同时还给自己披上了一件关心市场健康的正义外衣(试图重新占据道德高地)。
虚伪!
极致的虚伪!
杨帆安静地听完杨远清这番滴水不漏却毫无实质的辩解后。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却被话筒放大,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基于客观事实和法律规定来评估……杨董事长说得很好,我非常赞同。”
杨帆点了点头,语气甚至显得有些诚恳。
“那么,我们现在就回到最根本的『客观事实』上来。”
他的语速加快,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迸现:
“梦想集团的这位代表,刚才言之凿凿,指控淘宝网『排斥知名品牌』、『放任资质存疑的小商家』。那么,我现在想请问一个最基本的事实——”
他的目光锐利,射向刚才提问的高管:
“在国内生产个人电脑,也就是 PC 的公司,有多少家?”
他自问自答,声音铿锵:
“方正、同方、浪潮……还有在座的许多地方品牌、新兴品牌,林林总总,公开的、未公开的,加起来不下数十家吧?”
他竖起一根手指,如同标尺:
“那么,请梦想集团的这位代表,或者在座的任何一位了解行业情况的同仁,明确告诉我——”
他顿了顿,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淘宝网,是拒绝了市场上所有 PC 生产商的入驻申请,还是仅仅拒绝了——梦想集团一家?”
问题抛出,会场死寂。
答案,其实呼之欲出。
杨帆没有等待回答,他继续自己的逻辑,声音平稳而有力:
“如果,淘宝网拒绝了所有 PC 厂商的入驻,那么,『排斥特定品类、打压传统硬件品牌』的指控,或许还有讨论的空间。”
“但如果——”他再次停顿,“事实是,淘宝网仅仅拒绝了梦想集团一家,而同时却接受了方正、同方、浪潮……以及其他所有符合平台基本入驻标准的 PC 品牌——”
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极度疑惑、仿佛真的无法理解的表情,语气里充满了荒谬感:
“这,算哪门子滥用市场支配地位?这,又算哪门子行业垄断?”
他转向主席台,用更专业的口吻阐释:
“王司长,各位领导。根据《反不正当竞争法》的基本原理,认定『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的前提,是经营者在一个相关市场内具有支配地位,并利用该地位排除、限制相关市场内的竞争。”
“如果淘宝网在 PC 这个明确的细分品类市场里,仅仅拒绝了 A(梦想集团),却敞开大门接纳了 B、C、D、E……等所有其他竞争者。那么,它拒绝 A 的行为,影响的范围仅限于 A 这一家企业,何谈排除、限制了整个 PC 市场的竞争?”
他的结论清晰而致命:
“这充其量,只是一次未能达成的、普通的商业合作谈判。怎么就突然被上纲上线,拔高到了违反《反不正当竞争法》、涉嫌行业垄断的吓人高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