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静怡则双眼红肿,脸上泪痕未干,她看向杨帆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恨。
“杨帆!”她声音尖利,率先发起诘难,“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这样?!把我们搞得家破人亡、身败名裂,你就真的开心了吗?!啊?!”
她猛地挣脱开杨远清搀扶的手,向前冲了两步,手指笔直地指向杨帆:
“你已经赢了!你已经是国内最成功的年轻企业家,是媒体追捧的青年领袖,是未来的商业巨子!你什么都有了!”
“梦想集团现在这个样子,半死不活,市值腰斩,对你还有什么威胁?!你为什么就不能高抬贵手,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难道非得把我们逼上绝路,逼得我们从这里跳下去,你才满意吗?!”
她大声质问着,试图用最后的“亲情”牌做绝望的挣扎,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们是一家人啊!血浓于水!爸以前是对你关心不够,是有不对的地方……可你就不能看在血缘的份上,看在妈……看在我们都姓杨的份上,给我们留一条活路吗?!”
“你就这么恨我们?恨到要亲手毁掉爸一辈子的心血,毁掉爷爷创下的基业,毁掉我们所有人的生活,毁掉整个杨家吗?!”
字字泣血,句句含泪,姿态卑微,情感激烈。
如果是不明就里、不知前因后果的外人听了,恐怕真会觉得杨帆是个冷酷无情、睚眦必报、赶尽杀绝的魔鬼。
杨帆静静地看着她声泪俱下的表演,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直到她的哭喊声因力竭而稍歇,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抽泣时,他才缓缓开口。
“杨静怡女士,杨经理,请你先搞清楚几件事。”
“首先,”他伸出一根手指,“我是以合法持有梦想集团 7% 股份的股东身份,在依法召开的股东大会上,对现任管理层的能力、职业操守以及提出的所谓『脱困方案』,提出基于事实和逻辑的合理质疑。”
“这有什么问题吗?违反哪一条公司章程?还是触犯了哪一条法律法规?”
“还是说,按照你那套可笑的逻辑,仅仅因为我姓杨,是所谓一家人,我就应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甚至支持你们用那个漏洞百出的方案,继续欺骗在场的所有股东,把大家的真金白银当儿戏?把一家公开上市的股份有限公司,当成你们杨家可以予取予求的私产?”
“我……”杨静怡被这反问噎得一时语塞。
“第二,”杨帆提高音量,“你说梦想集团变成今天这副样子,市值蒸发,信誉破产,全都是因为我?”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直视杨静怡闪烁的眼睛:
“杨静怡,我建议你现在就出门,右转,直接去医院挂个脑科,好好、彻底地检查一下!”
怒火,不是只有她有!
“是我,让杨旭去吸毒、斗殴、绑架勒索的吗?!是我,让杨远清为了攀附薛家,不惜挪用上市公司资金、公然对抗司法调查的吗?!”
“是我,让梦想集团固步自封、狂妄自大地去围剿一个代表未来的新兴行业的吗?!是我,在杨旭被判缓刑后,帮他篡改资料、联系蛇头、潜逃出国的吗?!”
他每质问一句,声音就冰冷一分,气势就凌厉一寸:
“你们一家,从上到下,有一个算一个,是不是都习惯了把所有的错误、所有的失败、所有的恶果,都归咎于别人?!”
“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欠你们的?都该围着你们转?!是不是以为,只要姓杨,就可以为所欲为,就可以肆意践踏规则、法律,甚至人伦底线?!”
“我针对梦想集团?”杨帆怒极反笑,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
他的目光越过杨静怡,落在她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中年人身上。
“当初是谁,在我刚刚起步,要生产 p3 播放器的时候,授意旗下控股的代工厂拒绝合作,想把我掐死在摇篮里?!”
“是谁,暗中串联、组建所谓的线下联盟,到处散布谣言,恶意诋毁淘宝网的商业模式和信誉?!是谁,在背后鼓动那些传统的零售渠道巨头,对我进行全方位的围追堵截,恨不得将我彻底置于死地?!”
“是梦想集团!是站在你身后这位,道貌岸然的杨远清先生!是你口中那个不容易的父亲!”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郁两世的冰冷怒火全部吐出:
“你们对我下手的时候,可曾想过血浓于水?可曾念过一家人?可曾有过半分犹豫和不忍?!”
“现在,风水轮流转。我不过是把你们当初对我做的事,用你们自己的方式,原封不动还回去一点点,就受不了了?就觉得我冷酷无情、赶尽杀绝了?!”
“双标到这个地步,你们自己不觉得可笑吗?!不觉得恶心吗?!”
杨帆的声音在空旷的休息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铅块,砸在对面两人的心上。
“在你们眼里,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家人。我是潜在的威胁,是丢脸的废物,是可以利用时就用、没用时就弃的棋子,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仇人。”
“那你们在我眼里,又是什么?”
“是一群吸着我母亲的血、踩着她的尸骨享受荣华富贵,转过头来又想将我榨干利用、利用完就弃如敝履的白眼狼!是披着人皮、道貌岸然的吸血鬼!”
“跟你们谈亲情?”杨帆最后嗤笑一声。
“你们也配?!”
杨静怡那些自以为是的道德绑架和亲情牌,在杨帆的指控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可怜。
杨远清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他无力反驳。
因为他清楚,那些事,大部分都是真的。
有些甚至比他口中说的,还要不堪。
他也知道,今天这个众叛亲离、身败名裂的局面,归根结底,是他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良久,他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推开了挡在前面的杨静怡。
然后,他看向杨帆。
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悔恨、怨毒、不甘、哀求……种种情绪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混杂在一起,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犹豫半天,才终于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静怡……你,先出去。”
“爸?”杨静怡惊愕地转头,难以置信。
“出去!”杨远清低吼一声。
杨静怡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杨帆。
最终,还是转身走出了房间。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带上。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这对血脉相连、却形同陌路、仇深似海的父子。
杨远清看着几步之外,那个挺拔、年轻、冷漠得令人心寒的儿子。
“小帆,我们……最后再谈一次。”
“就你,和我。”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抛开股东大会,抛开董事长的身份,抛开所有的算计和恩怨……就作为父子,作为这世上,最后还有那么一点血缘关系的人……”
他抬起头,眼睛里只有近乎卑微的祈求。
“最后,谈一次。”
“可以吗?”
他的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杨帆迎着他的目光,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
他想听听到这个时候,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究竟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