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公约》的墨迹在规则层面尚未完全干涸,第一次议会的共识余温犹在。然而,对于挣扎在废墟与创伤中的人类文明而言,那些遥远的、充满外交辞令的协议,远不如实打实的援助来得迫切。当“星灵”通过“星海网络”发出正式的技术援助意向,并提议联合“岩核”与“流光”文明,组建一支跨文明环境修复与重建专家团队前往太阳系时,残存的人类最高议会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同意了。
帮助,是切实的,也是必要的。 但没有人——无论是人类,还是那些即将到来的“异星工程师”——真正准备好了,迎接这场超越技术层面、直抵文明根基层面的剧烈碰撞。
援助团队的到来本身,就是一场静默的奇观。
没有庞大的舰队,没有喧哗的宣告。首先是“星灵”——一片直径约三公里的、不断变幻着柔和星辉与几何图案的半透明能量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木星轨道附近。它不反射电磁波,不扰动引力场,只是存在着,如同星空本身睁开了一只温和而智慧的眼睛。
紧接着,“岩核”的使节抵达——一颗仅有百米直径、却散发着沉稳棕红色光泽的、近乎完美的球形小行星。它以精确到微米的轨迹泊入地月L2点,表面随即展开复杂的晶格结构,开始吸收太阳辐射与宇宙射线,显得务实而高效。
最后到来的是“流光”——一道仿佛从虚空裂隙中流淌而出的、蜿蜒绚烂的“光之河”,它在近地轨道优雅地盘旋数周,最终“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悬浮在同步轨道上的、不断缓缓旋转的液态光晕,其内部光影流转,美得令人窒息,也神秘得令人不安。
人类派出了以艾琳娜和李琟为首的代表团,乘坐经过紧急改装的“使节”号科研船前往迎接。 会面地点设在“共鸣尖塔”空间站的中立会议区。当三方代表(以各自文明的方式)“出现”在人类面前时,那冲击力是颠覆性的。
“星灵”没有实体,其“代表”是那片能量场中凝聚出的、不断流动变幻的抽象人形轮廓,意识沟通直接、空灵,但充满难以言喻的层次感。
“岩核”的代表,是那颗小行星表面投射出的、由复杂三维几何图形构成的“思维模型”,其交流方式是通过发射精确调制的中微子脉冲,再由“星灵”或人类AI转译,冷静、精确、毫无冗余。
“流光”的代表则最为“活泼”——那片光晕中分离出一缕,如同有生命的丝带,在人类代表周围轻盈舞动,其信息以直接的情感意象和拓扑结构变化传递,充满了跳跃的、诗意的隐喻,理解起来极为费力。
“目标:太阳系生态与规则结构修复。协作开始。” “岩核”的思维模型率先发出信息,直截了当。
“星灵”的轮廓微微荡漾:“感知到此地……巨大的伤痛,与……坚韧的生机。愿我们的频率,能与你们的旋律,产生……和谐的共鸣。”
“流光”的光带舞出一个欢快的螺旋:“啊,多么有趣而……伤痕累累的画卷!让我们来添上几笔……新的色彩吧!”
艾琳娜强压下心中的震撼与某种文化上的轻微不适,代表人类表达了诚挚的感谢与协作的意愿。一场有史以来最奇特、也最艰巨的多文明联合工程,就此拉开序幕。
合作伊始,效率高得令人咋舌,冲突也剧烈得超乎想象。
“星灵”负责最宏观、也最核心的“规则创伤修复”。它们并不直接“治疗”地球,而是以一种人类难以理解的方式,与月球核心的“林深-双生之树复合体”产生深层次的“谐振”。在它们的引导下,“双生之树”散发的规则辉光变得更加具有“指向性”和“渗透性”。效果立竿见影:某些因规则武器残留而导致的、区域性物理常数紊乱(如局部重力异常、光速微量变化)开始以可观测的速度恢复正常;被“净化”污染的土地上,那种抑制生命的“有序力场”被更温和的规则波动中和,土壤重新焕发生机。然而,这种修复并非“治愈”,更像是“引导创口自愈”,过程缓慢,且人类完全无法理解其原理,只能被动记录数据,这引发了部分科学家“将命运交托给不可知力量”的焦虑。
“岩核”则展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极端理性与高效的“物质重构”能力。它们的目标是清理近地轨道和海量的星球表面废墟。那颗百米小行星,实际上是一个高度集成的、可自我复制的“纳米重构枢纽”。它释放出天文数字级的、肉眼不可见的“构装体”——并非传统机器人,而是一种能够在分子乃至原子级别识别、分类、拆解并重组物质的微观单元。在人类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庞大的战舰残骸、城市废墟,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拆解的积木,迅速分类为纯净的金属、聚合物、硅酸盐等基础材料流,然后这些材料流又在轨道上或指定地点,按照预设的蓝图,自动“生长”成新的空间站模块、预制建筑构件甚至精密设备。速度惊人,浪费为零。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岩核”的蓝图完全基于最优结构与功能,其设计风格冰冷、极简、充满锐利的几何感,与人类任何历史时期的建筑美学都格格不入。一座在“岩核”帮助下三天内拔地而起的、功能完善的新城市,在人类眼中却像一座巨大的、毫无生气的精密仪器,引发了居民强烈的心理抵触和“非人性化”的批评。
“流光”的介入则最为“艺术”,也最为“混乱”。它们负责“生态多样性的重启与情绪场的调和”。它们不播种,不移植,而是如同宇宙级的画家,将自身化作纯粹的能量-信息“颜料”,在特定的生态区域“泼洒”。它们能激发土壤深处蛰伏的古老孢子,能引导变异生物朝向更稳定、更具美感的方向进化,甚至能微妙地影响一个区域内的集体情绪氛围,缓解“规则冲击后遗症”带来的集体抑郁。然而,它们的“创作”充满不可预测性。一片被它们“描绘”过的森林,可能一夜之间长出散发柔和荧光的、形态梦幻的植物;一个废墟广场,可能在它们的“点缀”下,残留的金属会自发形成能随风发出空灵乐音的结构。这很美,很“治愈”,但也让务实的人类工程师和安全官员抓狂——这些变化是否符合生态安全标准?那些发光植物有没有辐射?能发出乐音的金属结构其声波频率是否会对人体或精密仪器产生干扰?“流光”对这类问题通常回报以困惑的、诗意的回应:“可是,它不美吗?美,不就是最和谐的存在状态吗?”
文化冲突在具体合作中爆发了。在一次关于重建某大型水源净化厂的联合设计会议上,冲突达到了顶点。
“岩核”的方案是一个效率高达99.9997%、全自动、无任何冗余设计的正二十面体结构,预计72小时建成。
“流光”提议将净化厂设计成一座巨大的、不断变化光影的“水之圣殿”,声称其“流动之美”能净化水源的同时,也净化居民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