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尝试了所有非侵入式探测手段,均告无效。任何试图与遗迹“铭文”或结构进行交互的尝试(哪怕是发射一个无害的中微子探针),都会引发遗迹周围时空规则的微不可查但绝对存在的“排斥”与“纠正”,仿佛这片空间拥有自己的、不容侵犯的“存在逻辑”。
“这不是坟墓,”“探索者”号的考古历史学家,一位“本土派”的学者喃喃道,他脸上混合着极度的兴奋与恐惧,“这是一座……纪念碑。一座文明为自己竖立的、关于其自身‘终极答案’的……沉默的纪念碑。Ω文明至少留下了可解读的遗产和悲剧的历史。而这个文明……他们似乎越过了某个门槛,达到了我们无法想象的境界,然后……选择了沉默。将一切‘答案’,封存在这我们无法理解的‘形式’之中。”
“星灵”的意识场剧烈波动:“他们的道路……与Ω截然不同。Ω恐惧‘混沌’,追求‘绝对秩序’而走向异化。而这个文明……他们似乎超越了‘秩序’与‘混沌’的二元对立,达到了一种……极致的‘理性超脱’。他们并非毁灭,而是……‘完成’了。但这种‘完成’,在我看来,比Ω的‘异化’更加……令人不安。这仿佛在说,智慧文明的终极归宿,并非热寂,也非疯狂,而是……这种绝对的、冰冷的、与万物再无瓜葛的……‘自我封装’。”
“岩核”的逻辑模块高速运转后,给出了最冰冷的评估:“该文明科技水平超越当前议会所有文明总和,推测其已触及宇宙底层运行规则。其‘自我封装’行为动机不明,但可视为一种终极的‘技术奇点’形态。威胁评估:未知,但极高。建议:记录坐标,设立最高级别隔离区,禁止任何形式的深入接触与模仿研究。其存在本身,即是对现有科学认知与文明发展路径的……根本性颠覆与潜在风险。”
“流光”的光带黯淡下来,传递出悲伤的韵律:“没有歌声……没有故事……只有……完美的公式和凝固的模型。他们得到了‘答案’,却失去了……‘问题’本身。这难道就是……智慧的终点吗?比毁灭更可怕的……是这种绝对的‘圆满’与‘孤独’?”
整个舰队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敬畏、恐惧、渺小感与认知颠覆的沉默。 他们曾以为Ω文明的悲剧是智慧生命可能堕入的深渊。如今,这座沉默的遗迹却向他们展示了另一个方向——一个可能更加“高级”、更加“完美”,却也更加……“非人”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彼岸”。
“探索者”号舰长最终下达了命令:“全体单位,保持最高警戒,逐步撤离该区域。‘岩核’单位,布设远程、被动监视阵列。‘星灵’单位,尝试在该区域外围规则层面设置长期‘认知滤网’,降低其被偶然发现的概率。所有数据,最高等级加密,仅限议会核心成员及科学顾问团在严格屏蔽环境下调阅。此地……列为‘绝对静默区’。”
舰队开始缓缓后撤,如同从一头沉睡的、形态无法理解的巨兽巢穴边悄然退走。每个人都忍不住回望那片悬浮在虚空中的、散发着冰冷理性光辉的几何城市。它没有威胁,没有敌意,甚至没有生命活动。但它散发出的那种绝对的、自洽的、圆满的沉默,比任何狰狞的武器或狂暴的敌人,都更令人感到心悸。
他们发现了远超Ω的遗迹,却仿佛在黑暗中触摸到了一堵冰冷、光滑、无限高的墙壁。墙壁之后是什么?是终极的真理,还是智慧的绝路?是更高级的存在形态,还是文明发展史上另一条令人绝望的分支?
“远望”舰队带着比出发时更加沉重的疑问,继续驶向深空。他们不仅肩负着寻找盟友、探查威胁的使命,如今,更背负上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关于文明终极命运的谜题。 那个古老文明为何选择“凝固”?是自愿的升华,还是被迫的归宿?宇宙中,是否还存在着其他类似的、走到了“尽头”的文明?而他们自己——星海议会的这些年轻文明,最终又将走向何方?是像Ω那样在恐惧中异化毁灭,还是像这个无名文明一样,在达到某个顶峰后,步入绝对理性的、冰冷的永恒寂静?
月球的“基石”依旧沉默地守望,但其规则场似乎也感应到了这片新发现遗迹散发出的、那超越时空的冰冷辉光,微微荡漾起一丝难以解读的、深邃的涟漪。
星海的深邃,远超最狂野的想象。
而文明的前路,
在已知的深渊与未知的绝壁之间,
似乎变得更加……
……迷雾重重。
“主宰意志”的恐惧、Ω的悲剧,与这个文明冰冷的“圆满”,三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隐秘关联?这个遗迹是孤例,还是某种更宏大图景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