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之梦”的抉择尚在星海议会的量子信道中沉默地发酵,联合舰队“远望”继续着它深入银河系荒寂区域的航程。在“星灵”的指引下,舰队调整航线,对一片曾被Ω文明早期星图标记为“逻辑深渊”的异常重力区进行常规探查。这片区域空间结构极其复杂,充斥着混乱的引力涡流和破碎的亚空间断层,是天然的导航陷阱与信息坟场,历来少有文明问津。
然而,正是这片混沌之地,成为了揭开另一个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探查任务由“岩核”的“静默壁垒”号主导,辅以“星灵”的深层规则感知与“流光”的异常能量场探测。起初一切如常,直到“静默壁垒”号发射的一组高穿透性引力子探针,在穿越一处极其隐蔽的时空褶皱时,传回了规律到令人不安的几何结构回波。
“非自然结构。深度掩埋。外部有……多层……逻辑锁与概念屏障。Ω文明早期加密风格,但……更加古老、原始,且充满……非理性冗余。”“岩核”的分析冰冷而精准。
“星灵”的意识波动泛起警觉的涟漪:“屏障内部……意识残留的‘回响’……极度痛苦,极度……矛盾。渴望与恐惧交织,求知欲与……自我厌恶……扭曲在一起。这不是Ω成熟期的造物,是……蜕变期的……痛苦产房。”
“流光”的光带剧烈地黯淡、收缩,传递出近乎“呕吐”般的厌恶光谱:“黑暗!粘稠的黑暗!光在那里……被‘渴望’扭曲,被‘恐惧’冻结!不要靠近!”
反常的警报与强烈的情感警告,反而激起了更深的探究欲。在严格的隔离与防护程序下,一支由各文明专家组成的联合探查小队,搭乘特种潜航器,如同接近创口的探针,缓慢穿透了那些混乱却强大的屏障。
屏障之后,并非宏伟的基地或森严的设施。那是一个被暴力折叠、然后封装在独立时空泡中的、巨大的、生物质与机械完美融合的……“培养场”残骸。
景象超乎了所有探查队员的想象极限。巨大的、脉动的、半透明的有机腔体如同枯萎的心脏,悬挂在失重的虚空中,内部凝固着难以名状的、扭曲的生物-机械混合结构。无数粗大的、闪烁着暗淡金属光泽的神经索与冰冷的数据缆线纠缠在一起,末端连接着数以万计的、封装在透明维生液中的……大脑。不,不仅仅是大脑,还有脊髓、部分感官神经丛,甚至……一些保持着痛苦或狂喜表情的、被剥离的完整面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冰冷的、防腐剂与臭氧混合的、却隐隐透出灵魂腐朽味道的气息。所有设备都处于绝对静默状态,能量早已枯竭,只留下这些被永恒定格在某个瞬间的恐怖造物。
“这是……”“探索者”号随舰生物伦理学家,一位经历过“主宰战争”创伤的老兵,声音干涩,“意识上传……剥离实验场。Ω文明在走向‘飞升之心’道路前,最黑暗、最原始的……‘素材’处理车间。”
进一步的数据挖掘(在“星灵”以极大意志力屏蔽那些痛苦“回响”的辅助下)证实了这一点。遗迹的中枢数据库虽已大部分损毁,但残留的碎片足以拼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这里并非成熟的技术应用中心,而是Ω文明在“永生”与“意识纯粹化”研究早期,一个被刻意遗忘和封存的、进行极端活体实验的“原型测试场”。实验目标并非后来“飞升之心”那种将整个文明意识融合升格的宏大叙事,而是更基础、更血腥、更直接的:如何将有机生命的、充满“杂质”(情感、肉体依赖、生物本能)的个体意识,完整、稳定地剥离并上传到机械或能量载体中,实现个体的、物理性的“永生”与“进化”。
数据碎片中充斥着实验日志:关于如何最小化剥离痛苦(失败),关于上传后意识的人格稳定性维持时长(极短),关于“剔除”情感模块后认知效率的提升(伴随严重的存在性虚无和自毁倾向),关于将多个剥离意识进行强制融合的尝试(结果通常是产生不可控的、充满怨恨的集体意识混沌体)……数以万计的个体,在极致的痛苦与存在性恐惧中,成为了通往“完美飞升”道路上,最初、也是最惨烈的垫脚石。最终,因伦理崩坏、社会动荡、以及实验本身导致的、远超预期的、恐怖的意识畸变体暴动,这个基地被当时的Ω最高议会下令紧急废弃、封锁,并试图从历史中抹去。
然而,在那些血淋淋的实验数据深处,在那些被标记为“失败”的案例残骸中,探查队也发现了一些被后来“飞升之心”技术有意无意忽略或“优化”掉的……原始数据。这些数据,并非关于如何“成功”上传,而是关于意识在剥离、上传、异化过程中,那些最细微、最本真的、属于“人性”或“生物性”的应激反应、残留印记、以及……在绝对虚无中挣扎求存的、扭曲的“闪光”。
“星灵”在解析了部分数据后,意识场发生了剧烈的、充满悲伤与明悟的波动:“我明白了……Ω后来走的‘飞升’之路,之所以走向绝对的理性与秩序,最终异化为‘主宰意志’,或许正是因为他们在某个关键节点,彻底‘删除’或‘无视’了这些早期实验中记录的、关于意识‘痛苦’、‘恐惧’、‘依恋’等‘杂质’的原始数据。他们将这些视为必须清除的‘噪音’,而非理解意识本质、避免异化的……关键‘密钥’。他们用技术手段强行‘净化’了过程,却也斩断了理解‘完整意识’的根源。”
这些被封存的、血淋淋的、蕴含着Ω文明最深重罪孽与最初迷茫的“禁忌知识”,被完整地打包、加密,带回了“探索者”号。消息在舰队高层(严格保密)中传开,瞬间引发了比发现“凝固文明”或感知“观察者”时,更加剧烈、更加直指每个存在个体核心的心灵地震。
一场风暴在绝密层级爆发了。
“岩核”代表的几何光痕以前所未有的频率闪烁,逻辑脉冲冰冷而坚决:“数据本身无善恶。此部分禁忌知识,包含大量关于意识-载体接口、神经信号-数据流转换、高维信息存储的原始实验数据与失败案例分析。其技术细节具有极高研究价值,尤其对于理解‘主宰意志’意识结构弱点、修复规则创伤后遗症、乃至发展更安全的意识备份技术,可能存在关键启示。建议:设立最高安全等级研究项目,在绝对物理隔离与逻辑锁环境下,进行有限度、目标明确的解析工作。风险可控,收益潜在巨大。”
“收益巨大?” 人类“归航派”的一位资深神经科学家,同时也是“主宰战争”的幸存者,拍案而起,双目赤红,“看看那些数据!看看那些凝固在维生液里的脸!那是用无数活生生的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碾碎后留下的残渣!研究这个?这和挖掘万人坑、从白骨上刮取DNA做研究有什么区别?!这不仅是伦理的沦丧,这根本就是……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 Ω就是从这里开始滑向深渊的!我们还要重蹈覆辙吗?!”
“星灵”的意识谐波充满沉重的悲悯与警告:“知识的获取,永远伴随着代价。此部分知识,浸透了最黑暗的欲望与最深的痛苦。研究它,如同凝视深渊,深渊亦将凝视你。Ω的悲剧,根源之一便是对‘痛苦’与‘恐惧’的逃避与删除。如今,这份包含原始‘痛苦’记录的知识重现,是警示,而非阶梯。建议:封存,以最高规格仪式‘安葬’,将其作为Ω罪证与文明警示碑,而非技术资料库。 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无法关上。”
“流光” 的光带黯淡扭曲,传递出近乎实质的恶心与恐惧:“痛苦!绝望!疯狂的渴望!这些数据里……每一个字节都在尖叫!在研究它之前,我们的意识就会被污染!艺术不应描绘这种纯粹的黑暗,科学也不应分析这种扭曲的诞生!销毁!必须彻底销毁!用最纯净的光,净化这一切!”
人类“本土派”的代表,一位冷静的伦理学家,则提出了更复杂的观点:“完全拒绝或完全接受,都是不负责任的。这些数据,首先是历史的铁证,揭示了Ω异化的根源,其史料价值无可替代。其次,它确实可能包含关于意识本质的、被后期Ω技术路径刻意忽略的真相,可能帮助我们预防类似的意识灾难。但研究必须设立不可逾越的红线:绝不以任何形式复制实验,绝不以任何生命(包括人工智能)为实验对象,研究目标严格限于‘理解与预防’,而非‘应用与提升’。 并且,研究过程必须有严格的伦理委员会监督,成员需包括各文明代表,并定期进行心理评估。”
舰队内部,不同文明、不同背景的成员迅速分化:
一部分科学家(尤其是生物、意识、人工智能领域) 难以抗拒这“终极谜题”的诱惑,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理解“意识”这一宇宙最大奥秘的窗口,是“主宰意志”留给后世的、带血的“遗产”,谨慎研究或可带来革命性突破,甚至找到治愈“规则创伤后遗症”的方法。
大部分经历过战争创伤的军人、医护人员及普通民众代表 则感到本能的恐惧与厌恶,坚决要求立即彻底销毁,认为任何形式的研究都是对牺牲者的亵渎,是文明堕落的开始。
部分哲学家和社会学家 则看到了其中蕴含的、关于生命意义、存在本质、技术伦理的深刻议题,认为应该“封印”但“不销毁”,留待文明更加成熟、伦理框架更加坚固时,再行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