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写着几行字。暂居区选址。出入管理。工作机会。信仰问题的处理方式。最后一行是“本办法自颁布之日起实施……”
他看了一遍,折起来,放回抽屉里。
又拿起一份新报告。
“……今早有信徒在渔市街拦住一名兽人,要求对方当众宣布放弃战神信仰,改信圣光。对方拒绝,双方发生口角,引来二十余人围观。巡逻队赶到时,信徒正试图撕扯对方的衣服,说是要‘找出异教徒的印记’……”
卢克看完,放下。
他又看了一眼右边那摞文件的高度。
然后拿起笔,开始批阅。签字,注明处理意见,放在左边那摞上。
一份接一份。
午后的阳光从西窗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把文件照得发白。
卢克还在批阅。右边那摞已经矮了一些,左边那摞堆得更高。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敲门声再次响起。
“进来。”
维克斯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他走到书桌前,递上一份刚写好的报告。
“大人,又出事了。”
卢克接过报告,翻开。
“今日下午,暂居区外聚集约五十名信徒,要求‘清剿异教徒’。他们携带棍棒、绳索等物,试图冲入暂居区。巡逻队全力拦截,双方发生激烈冲突。目前已有十一人受伤,其中三人伤势较重。主要参与者已被控制,但暂居区内出现恐慌,部分兽人准备反击,被巡逻队强行按住了。”
卢克看完,把报告放在桌上。
他抬起头,看向维克斯。
“人呢?”
“押在审判庭。十一个,都是本地信徒。”
“兽人那边呢?”
“没抓。他们没出暂居区,不算违法。”
卢克点了点头。
维克斯站在原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些东西,卢克能读懂——他在等命令。等一个能解决问题的命令。
卢克沉默了几秒。
“你先出去。”
维克斯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卢克靠向椅背。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横梁边缘延伸出去,越往中间越淡。他之前从来没注意过这道裂纹,今天才发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裂的,也不知道会不会继续裂。
他收回目光,坐直身体。
右手拉开抽屉,取出那张折起来的纸。
他展开,铺在桌上,看了很久。
纸上那些字是他半个月前写的。当时他觉得这是个方案,一个可能解决问题的方案。写完后又觉得太极端,放进了抽屉里,再也没拿出来。
这半个月他一直在等。等冲突自己平息,等双方冷静下来,等某个奇迹出现。
但冲突没有平息。今天五十人,明天可能就是一百人。今天用棍棒,明天可能用刀。
他等不下去了。
卢克拿起笔,在最后那行字
“自明日起,暂居区正式划定为兽人难民专属居住区。区内实行自治管理,审判庭派驻常驻分队维持秩序。区外居民未经许可不得入内,区内居民出入需登记备案,每日宵禁时间为晚八时至次日晨六时。”
他放下笔,看着这行字。
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他知道。这只是把问题圈起来,让它暂时不那么碍眼。那些信徒不会因为有了暂居区就不再愤怒,那些兽人也不会因为被圈起来就感激涕零。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试过派人调解,试过惩处肇事者,试过让神职人员去宣讲圣光之道。都没用。仇恨在累积,冲突在升级,而他的权力有限,能调动的资源有限,能控制的范围有限。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把两边隔开。物理上隔开。让他们少见面,少接触,少冲突。虽然长远看肯定有问题,但至少现在——至少明天——不会再有人被打死。
卢克把纸折好,放回抽屉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巡逻队员在走动。远处暂居区的方向亮着几盏灯,稀稀落落的,像撒在地上的火星。
胸前的圣徽又热了起来。
这次比之前都热。那温热感从胸口扩散开,蔓延到肩膀,蔓延到手臂,最后停在握紧的右手上。
卢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想起今天那些信徒的脸。愤怒的,扭曲的,充满仇恨的。他也想起那些兽人的脸。恐惧的,茫然的,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
他松开手。
转身走向门口。
拉开门时,维克斯正站在走廊里,和两名审判庭队员低声说着什么。看到卢克出来,他们立刻站直。
卢克看着维克斯。
“明天早上,召集所有分队负责人,还有市政厅的人。我有事要宣布。”
维克斯愣了一下:“什么事,大人?”
卢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抽屉里那张纸。想起那行“自明日起”。想起那些还在海上漂着的难民船,明天又会靠岸,又会有人走下来,踏进这座陌生的城市。
“划定暂居区的事。”卢克说,“从明天开始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