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有些‘本能’还在。比如看到契约文书,会下意识地分析条款是否严谨;听到有人发誓,能隐约感觉到其间的诚意或虚伪。但这些更像是一种……职业技能?
“对,就像老木匠看到木头就知道怎么下料,老厨师尝一口就知道缺什么调料。是经验积累形成的直觉,不是什么神性。”
魏岚点点头。这解释合理。
“那你现在这身本事——”他指的是莱克茜那惊人的心算能力和对各类知识的了解,“也是‘本能’?”
“部分是。”莱克茜说,“在神国里待了那么久,每天处理的都是信息——祈祷内容、法律条文、判例分析。时间长了,处理信息的速度和精度自然就上去了。至于那些历史秘辛……”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自嘲:“一部分是以前当神明时‘听’到的。信徒祈祷时可不光会说自己的事,也会抱怨邻居、议论贵族、传播市井流言。几千年听下来,乱七八糟的消息攒了一堆。
“另一部分,是我‘醒’过来之后自己查的——在孤儿院、治安所、还有后来流浪时经过的各种图书馆、档案室。我总得弄明白,我‘睡’着的这几百年,世界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问,“继续当莱克茜,在酒馆里记账?”
莱克茜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杯子,慢慢转着,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
“暂时……就这样吧。”她最终说,“至少目前,我觉得当莱克茜挺好的。有地方住,有饭吃,有活干——虽然有时候挺累。不用担心哪天突然又被人架回那个空壳子神位上,也不用听那些让人头疼的祈祷。”
她抬起头,看向魏岚,眼神很认真:“说实话,如果有机会,我真想当面谢谢那位皇帝。”
魏岚微微挑眉。
“别误会,我不是说他是个好人。”莱克茜摆摆手,“他为了巩固权力做的事,肯定害了不少人。但对我个人来说……是他把裁决神殿变成了帝国统治的工具,是他让‘律法之神’的信仰变成了空洞的形式。
“正因为这样,指向‘律法之神’的真正信仰——那些包含着期待、敬畏、依赖的意念——才彻底断了。我才能从那个腐朽的模子里挣脱出来。”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当然,一个孤儿院的逃难孩子,哪有可能见到皇帝?我也就想想罢了。”
魏岚沉默了一会儿。
作为穿越者,他对“信仰”这种东西的感觉确实很微妙。在他来的那个世界,科学技术的发展让人类逐渐摆脱了对自然力量的原始恐惧和崇拜。
社会秩序的维持依靠的是法律、道德、教育、经济等一系列复杂体系的协同,而不是某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发号施令。
从这个角度看,人类帝国摆脱对“律法之神”的真正信仰,也许是一种社会发展的必然?就像孩子长大后不再需要父母的时刻监督,而是学会自己建立规则、遵守规则。
“所以,”魏岚缓缓开口,翡翠眼眸看向莱克茜,“你现在算是……退休了?”
莱克茜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她笑得很放松,肩膀都抖了起来,跟平时那种带着讨好或精明的假笑完全不一样。
“退休?哈哈哈……老板,你这说法还挺贴切!”她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对对对,提前退休!”
她往后靠了靠,双手枕在脑后,看着酒馆天花板上那些自然生长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荧光蘑菇。
“就是退休金少了点。”莱克茜指了指自己身上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还得自己打工挣饭吃。”
魏岚没接这个话茬。他想起奥希妮娅——那位海洋女神——在神国里跟他说的那些话。
她说律法之神可能“跑了”,现在看,还真是跑了,而且跑得挺彻底,直接跑到人界当黑户来了。
魏岚听完莱克茜关于律法之神“退休”的自述,翡翠眼眸中光影微动。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那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感。
“既然律法之神的信仰会被污染、变质,”魏岚放下杯子,看向莱克茜,“那其他神明呢?”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这个问题本身的分量,两个人都清楚。
莱克茜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杯子,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慢慢摩挲着杯壁上天然的木质纹理。
墙上的荧光蘑菇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