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孙悟空,东胜神洲天产石猴,天地所生。如今学成道术,神通广大,花果山聚了四万七千群猴,七十二洞妖王,又与牛魔王等六妖结拜……”金星顿了顿,“若派兵征剿,损兵折将;即便胜了,也折损天庭元气,恐被西方教钻了空子。”
玉帝沉吟:“那依金星之见?”
“不如招安。”金星微笑,“陛下可降道圣旨,封他个官职,把他拘在天上。一则示天地宽仁,二则免动刀兵,三则——这泼猴入了天庭管辖,再闹事便是抗旨,届时征剿,名正言顺。”
玉帝想了想,点头:“有理。只是封他何职?”
金星眼珠转了转:“臣闻御马监缺个正堂管事,不如……”
“弼马温?”玉帝皱眉,“这是末流小吏,那泼猴岂肯甘心?”
“陛下,”金星压低声音,“他不知道啊。”
玉帝愣了片刻,忽然笑了。
“就依金星。”
圣旨下到花果山那日,孙悟空正在洞外跟几只小猴摔跤。
他把小猴撂翻七八个,正乐得龇牙,忽见天边飘来一朵祥云。
云上站个白发老官,宽袍大袖,手持拂尘,笑眯眯的。
“哪位是孙悟空?”
孙悟空跳起来:“俺就是!你谁?”
“老朽太白金星,奉玉帝旨意,请大圣上天做官。”
“做官?”孙悟空挠挠头,“啥官?”
“御马监正堂管事,”金星捋须,“掌管天马千匹,位列仙班。”
孙悟空眼睛一亮:“管马的?”
“对,管马的。”
“官大不大?”
“大得很!”金星面不改色,“这天上的官,分三六九等。御马监直属玉帝,比那些星君、神将,只高不低。”
孙悟空抓耳挠腮,乐了。
“那行!俺跟你去!”
通臂猿猴急了:“大王!天庭诡诈,您别轻信……”
“怕啥!”孙悟空摆手,“俺老孙这身本事,还怕他们诈?”他回头看看金星,“老头,俺去几天,能回来看猴儿不?”
“自然能。”金星笑,“做了官,有俸禄,有假期,想回便回。”
“那成。”孙悟空把金箍棒变小塞进耳朵,整了整锁子黄金甲,对猴群挥挥手,“小的们,看好山,俺上天做官去也!”
猴群吱吱叫,有的高兴,有的担忧。孙悟空已经踩着云,跟金星去了。
南天门外,金光万道。
孙悟空第一次以“官身”踏进天门,左右看看,稀奇得很。金甲神将林立,玉柱盘龙,彩凤飞檐。他东张西望,一路上问东问西。
“老头,那是啥?”
“那是四大天王府。”
“那个呢?”
“蟠桃园。”
“蟠桃?好吃不?”
“……大圣日后自会知晓。”
御马监在天河边上,不大不小的院子,几十间马厩,养着千匹天马。前任管事是个老吏,恭恭敬敬把账册、钥匙交给孙悟空。
孙悟空把账册往旁边一扔,先进马厩看马。
天马就是天马,跟凡间的不一样。个个毛色油亮,鬃毛飞扬,四蹄踏火。孙悟空挨个摸过去,马儿们也不怕他,有的还伸舌头舔他手。
“好马!好马!”他高兴极了,当晚就睡在马厩边上。
就这样,孙悟空在天上当了半个月弼马温。
他把马养得肥壮,夜里起来添三回草料,白天亲自刷马遛马。天河边上,经常能看到一个穿金甲、戴紫冠的毛脸雷公嘴,骑着一匹枣红天马,在云海里狂奔。
马官们私下嘀咕:“这弼马温,比养儿子还上心。”
然而半个月后,孙悟空发现问题了。
这天他遛完马,回御马监歇息,几个马官在廊下喝酒。他凑过去,想讨杯酒喝。其中一个马官喝多了,拍着他肩膀说:
“孙管事,您这人,真不错。”
“嘿嘿。”孙悟空举杯。
“就是可惜了,”马官叹口气,“您这么大本事,屈就在咱们这末流小衙门。”
孙悟空放下酒杯:“末流?”
“是啊,”马官醉眼朦胧,“御马监弼马温,天庭最小的官,连品级都没有。您是玉帝请来的,还以为给多大官呢,闹半天……”
旁边马官捅他胳膊,他还不依不饶:“我这是替孙管事不平!您想想,蟠桃园那管园子的,还正七品呢!”
孙悟空沉默了。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起身,走到院门口。
天河的水还在流,天马还在厩里打盹,南天门方向灯火辉煌,隐约有仙乐传来。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攥紧了拳头。
“没品级……”
“末流……”
“连管桃子的都不如……”
他转过身,一脚踢翻了院中的石桌。
“俺老孙不干了!”
金箍棒从耳朵里跳出来,迎风便长。孙悟空一棒砸了御马监的匾额,踹翻马厩栏杆,天马惊得四散奔逃。
他踩着云,一路打出南天门。
守门天将拦他,他一棒扫飞三个;增长天王祭出宝剑,他闪身躲过,反手一棒打在剑脊上,宝剑断成两截。
“告诉玉帝老儿!”孙悟空立在南天门外,金甲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弼马温——俺老孙不稀罕!”
一个筋斗云,直落花果山。
水帘洞里,猴儿们正吃桃子,忽然洞外一声巨响。跑出去看,他们大王回来了,金冠歪了,金甲上沾着云尘,脸色铁青。
“大王!您回来了!”
孙悟空没说话,一屁股坐在虎皮石椅上。
通臂猿猴小心翼翼凑过来:“大王,天上那官……”
“别提了。”孙悟空抓起个桃子,狠狠咬了一口,“弼马温,养马的!没品级!末流!”
他越说越气,把桃核砸在地上:“俺老孙跟玉帝老儿没完!”
消息传得飞快。没出三日,六位哥哥全来了。
牛魔王进门就拍桌子:“七弟!老牛早说天庭没安好心!”
鹏魔王冷笑:“养马的?打发叫花子呢?”
猕猴王搂着孙悟空肩膀:“哥当年偷蟠桃,差点也被他们招安,说给个管园子的——呸!”
孙悟空梗着脖子:“俺要打上天庭,讨个说法!”
牛魔王按住他:“不急。你先歇两天,养养气。天庭那边,让他们自己琢磨琢磨——这等人物,给个弼马温,他们不害臊?”
孙悟空没说话,但拳头松开了。
夜里,他坐在水帘洞口,望着天上。
月亮很圆,照得满山桃树银白银白的。
金箍棒靠在旁边,黑黝黝的,偶尔泛一线流光。
他想起太白金星那张笑眯眯的脸。
“大得很……”
“直属玉帝……”
“比星君神将只高不低……”
他啐了一口。
“呸!老骗子。”
远处,东海的海浪声隐隐传来。更远的地方,南天门依旧灯火辉煌。
孙悟空不知道的是,御马监那根被他砸断的匾额,这会儿刚被天兵抬进凌霄殿。
玉帝看着残匾,听着增长天王禀报孙悟空打出去的经过,脸色阴晴不定。
太白金星站在阶下,依旧笑眯眯的。
只是那笑意,比上次浅了几分。
“陛下,”他轻声道,“这猴儿,怕是不好哄了。”
玉帝没说话。
殿外,星河浩瀚,云海翻涌。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跟头,那猴子会翻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