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愿!”
“可愿保我去西天,求取真经?”
“愿!一千个愿!一万个愿!”
唐僧站起身。
他走到山脚,抬头望向山顶。石壁上贴着一张旧帖子,风吹日晒,边角都卷起来了,但上头的字迹还清晰——唵嘛呢叭咪吽。
他把僧袍下摆掖进腰间,开始爬山。
山不算陡,但杂草多,藤蔓缠脚。唐僧爬得很慢,每爬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荆棘划破了他的手背,血珠子冒出来,他也不擦,继续往上爬。
石缝里,孙悟空趴着,从那个窄窄的缝里望着那个往上爬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五百年前,自己跪在斜月三星洞门口,大雪埋了膝盖,等一个老头开门。
那老头后来传他本事,给他取名悟空。
他从来没谢过。
唐僧爬到山顶时,太阳已经落到山后了。
山顶风大,吹得他袈裟猎猎作响。他站在那张旧帖子前,合十行礼。
“弟子玄奘,奉东土大唐天子之命,前往西天求取真经。路过此处,遇那孙悟空,愿皈依佛门,保弟子西行。弟子斗胆,求佛祖慈悲,放他出来。”
他伸手,揭下那张帖子。
帖子离开石壁的一瞬间,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起。金光在半空炸开,像烟火似的,照得半边天都亮了。
然后,山开始抖。
不是抖,是震。整座五行山像活过来似的,从山顶到山脚都在剧烈摇晃。巨石滚落,尘土飞扬,裂缝从山顶一直蔓延到山脚。
唐僧跪在山顶,双手合十,闭着眼睛。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山崩了。
不是慢慢裂开,是轰然炸开。五座山峰同时崩碎,巨石像下雨似的往四面八方飞溅。尘埃腾起几百丈高,遮天蔽日,半天不见天光。
尘埃落定时,唐僧睁开眼睛。
山没了。
他跪的地方成了一片乱石堆,身前十丈外,乱石堆中蹲着一只猴子。
浑身灰扑扑的,毛发纠结成团,沾满碎石和泥土。脸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金灿灿的,像两盏灯。
猴子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
土屑簌簌往下落,落了一地。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五百年没伸展开过,指节都僵硬了。他慢慢攥拳,松开,再攥拳,再松开。
然后他抬头,看见山顶跪着的那个和尚。
和尚也看着他。
一僧一猴,隔着十丈乱石堆,对视了很久。
猴子忽然跪下来。
不是单膝,不是敷衍,是双膝跪地,额头触地,磕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响头。
“师父。”
唐僧从乱石堆上下来,走到他面前。
“你叫孙悟空?”
“是。”
“我方才说的话,你可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
“往后可愿听我话?”
“愿。”
“可愿保我去西天?”
“愿。”
唐僧低头看着这只跪在地上的猴子,看了很久。
猴子脑袋上全是灰,后颈的毛里还夹着碎石子。脊背弓着,肩胛骨从薄薄的皮肉下凸出来——五百多年没吃过一顿饱饭,瘦得皮包骨头。
唐僧把身上的干粮解下来,放在他面前。
“先吃点东西。”
猴子抬头,看着那袋干粮,又看看唐僧。
他没客气,抓起来就吃。狼吞虎咽,腮帮子撑得鼓鼓的,渣子从嘴角往下掉。
唐僧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捻着念珠,等他吃完。
风吹过乱石堆,扬起细细的尘埃。远处,被山崩惊飞的鸟雀渐渐落回林间,试探着叫了几声。
猴子吃完了。
他抹抹嘴,站起身,忽然想起什么,往乱石堆里翻找起来。
唐僧问:“找什么?”
“俺的棒子。”
他翻了好一阵,从一块巨石底下摸出根铁棒子,锈迹斑斑,沾满泥土。
他握在手里,掂了掂。
金箍棒震了一下,锈壳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金灿灿的棒身。迎风一晃,锈全掉了,金光刺眼。
孙悟空咧嘴笑了。
他把棒子变小,塞进耳朵里,回头看着唐僧。
“师父,咱走?”
唐僧站起身,拍拍僧袍上的土。
“你这样子,”他说,“须得有个名号。”
“俺有名字,孙悟空。”
“那是你的本名。既入我门,该有个法号。”
猴子挠挠头。
“啥法号?”
唐僧看着他瘦骨嶙峋的背影,看着他满身的灰土,看着他眼睛里那两簇还没灭干净的金光。
“你既皈依佛门,从此便是个行者,”他说,“就叫悟空——不,行者。孙悟空行者。”
孙悟空愣了愣。
行者。
他跪了五百多年,等来一个师父,等来一个名字。
行者。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几遍,忽然又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行者孙悟空,谢师父赐名。”
唐僧把他扶起来。
“走吧。”
师徒俩踩着乱石堆,往西走去。
白马拴在山脚的树上,见他们过来,打了个响鼻,往后缩了缩。它没见过猴子。
孙悟空凑过去,伸手想摸它的脸。白马一甩脑袋,躲开了。
“嘿,”孙悟空乐了,“脾气还不小。”
唐僧翻身上马。
孙悟空站在旁边,仰头看他。
“师父,咱往哪儿走?”
“往西。”
“西边有啥?”
“有真经。”
孙悟空挠挠腮,又挠挠头。
他不太懂什么真经假经。他只知道自己跪了五百多年,终于从那道石缝里爬出来了。往后去哪儿都行,只要别再回去。
他甩开步子,走在白马前头。
风从西边吹过来,吹动唐僧的袈裟,吹动孙悟空刚抖干净的毛发。
五行山在身后越来越远,乱石堆渐渐变成一个小点,最后融进地平线。
太阳落到山后,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孙悟空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压了他五百多年的山,已经看不见了。
他转回头,望着前方那条望不到头的路,咧嘴笑了。
“师父,”他说,“俺给你牵马。”
唐僧低头看着这只走在前头的猴子,看着他那根从耳朵眼里探出来一小截的金箍棒,看着他那双东张西望、什么都新鲜的眼睛。
他想起长安城外太宗倒进酒杯里的那撮黄土。
“贤弟,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
他没答话,只是捻着念珠,继续走。
前面还有十万八千里。
他还不知道,这只猴子以后会给他惹多少祸,打多少架,捅多少篓子。
他也不知道,这个叫孙行者的徒弟,将来会陪他走完那条路。
夕阳把他们一前一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