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立秋。
绝情谷的山门在晨雾中缓缓开启,三十六名身着玄黑礼服的执事弟子鱼贯而出,每人手中捧着一叠以金线封缄、玉版为面的请柬,分作十二个方向,御剑而去。
请柬在晨光中翻飞,宛如一场逆向的鹅毛大雪,从绝情谷这个风暴中心,向着四面八方飘散。
每一份请柬的封面,都以古篆烫金写着同样的内容:
【绝情谷敬启:甲子轮回,证道大典,恭请莅临观礼。】
而请柬内页的右下方,比以往多了一行小字,字迹殷红如血:
【祭品:外门弟子,苏晚晴。】
这行字很小,小到几乎会被忽略。
但又很刺眼,刺眼到每一个展开请柬的人,目光都会在那里停留片刻,然后或叹息,或漠然,或玩味地移开。
寒月剑宗,冷月仙子捏着请柬的边缘,指尖在“苏晚晴”三字上轻轻摩挲,冰蓝色的眼眸中映着窗外飘落的真正雪花。
“剑心通明……”她低声自语,“可惜了。”
天枢门,负责外务的胖长老将请柬随手丢在堆积如山的文书中,对身旁弟子吩咐:“按惯例备一份贺礼,不必贵重,不失礼数即可。绝情谷……呵,也就这点老本还能折腾了。”
听雨楼,一位戴着面纱的女修仔细读完请柬,尤其多看了那行红字几眼,然后将其小心收入一个贴着“南域宗门秘闻·绝情谷卷”标签的木匣中。匣内类似的请柬或文书,已有十七份,时间跨度三百年。
阴傀宗客院,枯骨真人甚至没有打开请柬,只凭灵识扫过,便发出一声如同破风箱般的轻笑:“名字写上去了……那就再也擦不掉了。很好。”
而绝情谷内,底层弟子们是通过晨课时戒律堂赵长老的亲自宣读,得知这个消息的。
“……故,经长老会议决,并报请守静阁白长老准允,定于甲子轮回日,举行绝情证道大典。”赵长老站在高台上,声音通过扩音阵法传遍整个演武场,清晰,冰冷,不容置疑,“祭品人选,外门弟子苏晚晴。”
台下,近千名弟子鸦雀无声。
许多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药堂弟子所在的区域。那里,凌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弟子服,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听到的是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他身侧,张诚的拳头捏得指节发白,李茂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赵小月死死咬着下唇,眼眶已经红了。
但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在这肃杀的、连呼吸都显得沉重的寂静里,赵长老最后的声音落下:
“大典期间,谷内戒严。所有弟子需恪守本分,不得妄议,不得生事。违者……以叛门论处。”
“散。”
人群如潮水般散去,却比潮水更沉默。
凌玄转身,走向药堂。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背影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拉出一道挺直而孤峭的影子。
药堂后院,七星海棠的叶子边缘已开始泛黄。
凌玄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把普通的铁剪,正在修剪那些过于横斜的枝桠。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这是世间最重要的事。
墨离的身影无声出现,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公子,请柬已全部发出。按照名单,南域十三家二流宗门,七家三流势力,以及散修中有名望的二十七人,皆在邀请之列。目前已有回执确认前来的,包括寒月剑宗冷月仙子、天枢门外务长老钱多宝、听雨楼‘妙音使’柳如音……以及阴傀宗枯骨真人。”
“另外,”墨离顿了顿,声音更沉,“谷内戒严令已正式下达。戒律堂增派三倍人手巡逻,所有进出山门的通道皆由筑基后期弟子把守,并启用了‘鉴真镜’。问心阁外围,已由剑阁柳长老亲自布下‘千丝剑域’,据说连一只未经允许的飞虫都进不去。”
“还有,”墨离抬起头,眼神凝重,“秦绝半个时辰前,去了守静阁,面见白长老。具体谈话内容不知,但他离开时,脸上带着笑。随后,戒律堂孙长老便下令,将原本负责祭台修筑的刘执事调离,改由秦绝……全权督造祭台。”
咔嚓。
凌玄剪下了一截枯枝。
枯枝落地,发出轻微的脆响。
“知道了。”凌玄的声音平静无波,“晚晴那边?”
“苏姑娘已被移至‘听竹小筑’。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软禁。小筑内外各有四名剑阁女弟子轮值,所有饮食由专人检查后送入,不得与任何外人接触。”墨离快速回道,“不过,赵长老暗中递了话,说白长老特许,在大典前三日,公子可有一次探视机会,时间不得超过半柱香,且必须有至少两名执事弟子在场监督。”
凌玄放下铁剪,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他抬起眼,望向听竹小筑的方向。那里离药堂不远,只隔着一片竹林,但在阵法与戒备之下,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一次机会,半柱香……”凌玄轻声重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够了。”
他转身走向屋内,对墨离吩咐:“去准备一下。半个时辰后,我们去听竹小筑。”
“现在?”墨离一愣,“公子,秦绝刚得了督造祭台的权柄,必定会借机在祭台上做手脚。我们是否应先……”
“正因为他刚得了权柄,现在才是最好的时机。”凌玄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所有人都以为,我会着急,会慌乱,会想办法破坏祭台,或者营救晚晴。秦绝更会死死盯住这些‘常规’的突破口。”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开始飘落的细雨:
“但这场局,从来就不在祭台上。”
“而在人心。”
墨离怔住,随即眼中闪过明悟的光芒,重重点头:“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墨离匆匆离去。
凌玄独自站在窗前,细雨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几滴冰凉的雨水落在掌心,很快汇聚成一小滩。
他看着掌心的水渍,眼神深邃如古井。
请柬已发,祭品已定,大典日期已昭告天下。
对绝情谷,对秦绝,对所有旁观者而言,这似乎是最终的“定音”,是无可更改的终局。
但对他凌玄而言——
这只是一声开场锣。
提醒他,该落子了。
听竹小筑坐落在药堂后山的一片紫竹林深处,青瓦白墙,环境清幽。此刻,这小筑却显得格外冷寂。
竹林外,四名身着剑阁服饰、气息凌厉的女弟子按剑而立,目光如电,扫视着周遭的一切。竹林内,隐约可见阵法流转的微光。
凌玄撑着一把普通的油纸伞,踏着青石板小径走来。墨离跟在他身后半步,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站住。”
为首的女弟子上前一步,面无表情:“林师弟,此地已划为禁地,无关弟子不得靠近。”
凌玄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枚刻着“守静”二字的玉牌,平静道:“奉白长老令,探视苏晚晴师妹。”
女弟子仔细查验玉牌,确认无误后,神色稍缓,但依旧挡在路前:“按规,探视不得超过半柱香。我等需全程陪同。另外,”她看向墨离手中的食盒,“所有物品需经检查。”
“自然。”凌玄点头。
食盒被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清茶,并无异常。女弟子又用一面铜镜般的法器扫过凌玄和墨离全身,确认没有携带任何违禁物品或隐匿的灵力波动,这才侧身让开道路。
“林师弟,请。”
凌玄收起伞,步入竹林。
小筑的正厅门开着,苏晚晴坐在窗边的竹椅上,面前摆着一盘未动过的棋局。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常服,未施粉黛,长发简单绾起,用一根木簪固定。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凌玄在她对面坐下,墨离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矮几上,便退到门边,与那两名跟进来的执事女弟子站在一起,眼观鼻,鼻观心。
“师兄。”苏晚晴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师妹。”凌玄点头,目光落在棋盘上,“自己与自己下棋?”
“嗯。”苏晚晴拾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一角,“左右无事,打发时间。”
她的指尖很稳,落子的声音清脆。
凌玄看了一会儿棋局,忽然道:“这局‘玲珑劫’,黑棋看似被困,但左下角尚有‘一气’未绝。若能抓住,可反杀大龙。”
苏晚晴执棋的手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