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一个卖各种稀奇古怪“遗物”(从坟墓或遗迹中挖出)的摊子前停留片刻,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神浑浊,对她爱答不理。
又在一个自称能提供“定制情报”(根据客户需求去打探)的汉子摊前看了看,那汉子口若悬河,但眼神飘忽,气息虚浮,更像骗子。
走了小半圈,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了下来。
这里有个摊位很特别。没有铺布,地上只放了三样东西:一块表面光滑如镜、却照不出人影的黑色石头;一枚生满铜绿、纹路模糊的古钱;还有一盏没有点燃、灯油干涸的旧油灯。
摊主是个中年文士打扮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正借着远处飘来的微弱荧光,慢条斯理地看着一本纸质发黄、没有封皮的书。他气质儒雅,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但偏偏无人打扰他,路过的人也似乎下意识忽略了这个摊位。
苏晚晴注意到,这文士翻书的动作,每隔七页会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停顿,手指会无意识地敲击一下书脊。这个节奏……似乎暗合某种韵律。
她走上前,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三样东西。
文士仿佛才注意到有人,从书页上抬起眼,目光温和:“姑娘,对这些旧物感兴趣?”
苏晚晴指了指那块黑石:“这石头照不出人,有何讲究?”
文士微微一笑:“心不正,则影不显。姑娘心思澄澈,不妨再试试?”
苏晚晴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黑石表面。入手冰凉,石质细腻。她没有运转灵力,只是静心凝神。片刻,那光滑的石面上,竟然真的缓缓浮现出她模糊的倒影,但只有轮廓,没有面目。
文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正常:“姑娘非常人。此石名‘鉴心’,能映照神魂本质。姑娘神魂凝练,隐有锋芒,却似乎……有所束缚?”
苏晚晴不答,指向那枚古钱:“这个呢?”
“前朝旧币,流通时经万人手,沾因果,聚愿力。可惜锈蚀了,看不清字样,也就失了根本。”文士叹息。
“若是能看清呢?”
“那就能借此,窥一丝过往烟云,或许能买到一些……被时光掩埋的消息。”文士意有所指。
苏晚晴心中微动。鉴心石,因果钱,未点之灯……这组合,加上这文士语带玄机,很像情报交易的隐喻。
她决定试探一下。用凌玄教的一种隐晦方式,她以指代笔,灵力微吐,在面前的地上,快速写下一个字——“秦”。
然后迅速抹去。
文士的目光落在那被抹去字迹的地面上,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温和带笑:“姑娘想寻什么?旧物?还是……故人消息?”
“想知道一件旧事的具体经纬。”苏晚晴低声道,“关于七年前,落霞村附近,一场大火。”
她没有直接提沈家或矿坑,而是用了更模糊的指向。
文士合上书,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旧事如烟,追寻需费功夫。姑娘是第一次来?”
“是。”
“可有引荐?或者……凭证?”
苏晚晴摇头。
文士沉吟片刻,道:“既是初探,按规矩,需先纳‘问路钱’。也不多,十块中品灵石,或者……等值之物、之讯。”
十块中品灵石,对普通散修不是小数目。苏晚晴身上有凌玄给的灵石,但不想露富。她想了想,从怀中(实则是储物袋)取出一个小玉瓶,放在地上:“此乃‘清心露’,炼制不易,可暂稳心神,抵浊气侵扰,于这沼泽之地或有小用。可抵?”
文士拿起玉瓶,打开嗅了嗅,点点头:“可。姑娘想问的旧事,牵扯不小,痕迹也被人刻意抹过。我需时间查证。三日后,子时,镇东‘望乡亭’废墟,持此灯油。”他拿起那盏旧油灯,从灯座底部抠出一点干涸的黑色油膏,用一片薄纸包了,递给苏晚晴。
“若我查到,会告知你下一步如何获取消息及所需代价。若查不到,或你逾期不至,交易作废,‘问路钱’不退。”
很公事公办,也留有余地。
苏晚晴接过油膏,收起:“好。”
她没有多问,起身离开。走出十几步后回头,那文士已经重新低头看书,摊位依旧冷清,仿佛刚才的交谈从未发生。
苏晚晴刚刚与那疑似百晓阁引路人的文士完成初步接触,取得信物,心中稍定,准备返回黑煞队伍所在。就在她转身,即将汇入流动人群的阴影时,斜侧里突然伸出一只油腻大手,猛地抓向她的手腕!
同时,一个满口酒气、身形摇晃的肥胖修士凑了过来,醉眼惺忪地嚷嚷:“小娘子……别走啊……陪大爷喝……喝一杯……”他另一只手竟然直接抓向苏晚晴的面门,动作下流,看似醉态,但五指间有微弱的灵力闪烁,竟是一门歹毒的采补擒拿手法!
苏晚晴眼神一寒。
她没有动用“星陨”,甚至没有动用明显灵力。在那油腻大手即将触及她手腕的瞬间,她的手腕如同没有骨头般轻轻一旋、一滑,便以毫厘之差避开。同时,脚下《太虚游天步》的微步施展,身形如风中柳絮般向后飘退半步,恰好让那抓向面门的五指落空。
“滚。”她冷冷吐出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那胖修士抓了个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看起来冷清的女子身法如此滑溜。但酒意和色心让他更加恼怒:“嘿!给脸不要脸!”他低吼一声,身上筑基初期的灵力猛地爆发,带着一股腥臊之气,再次扑上,这次双手齐出,封堵苏晚晴退路,指风凌厉,显然动了真格。
附近人群被惊动,纷纷退开,让出一小片空地,不少人露出看好戏的表情。在老鬼市,这种冲突太常见了。
苏晚晴不欲纠缠,更不想暴露实力引起注意。她眼神微凝,在那胖修士扑近的刹那,身形不退反进,如同游鱼般切入对方双臂之间的空档,肩膀看似不经意地在他胸口一靠!
“嘭!”
一声闷响。
胖修士只觉得一股冰冷凝实、远超他想象的力量从胸口传来,仿佛被一块寒铁撞中,气血翻腾,踉跄着向后连退七八步,“噗通”一屁股坐倒在地,酒醒了大半,捂着胸口,惊骇地看着苏晚晴。
苏晚晴看都没看他,转身就走。刚才那一下,她只用了纯肉体力量和一丝巧劲,未露灵力,但《太虚游天步》的身法基础和凌玄调教下的身体强度,岂是一个普通的筑基初期醉汉能抵挡的。
“站住!”旁边又跳出两个修士,显然是那胖修士的同伙,一高一矮,眼神凶狠,“伤了我们兄弟就想走?”
高个子修士筑基中期,矮个子筑基初期。两人一左一右,隐隐包抄过来。
周围看热闹的人更多了,指指点点。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在苏晚晴身上打转。
苏晚晴脚步停下,心中快速权衡。动手,难免暴露更多;不动手,被缠上更麻烦。而且这边动静如果闹大,可能会引来黑煞那边的人,甚至被那文士注意到,影响后续接触百晓阁的计划。
就在那高个子修士狞笑着准备动手的瞬间——
“干什么呢?!”
一声不耐烦的冷喝响起。脸上带着毒疮疤痕的“蝮蛇”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外,阴冷的目光扫过那胖修士三人。
那三人看到蝮蛇,尤其是看到他身后不远处黑煞那一群人投来的不善目光,脸色都是一变。黑煞在黑沼镇西区是地头蛇之一,不好惹。
“蝮……蝮蛇哥……”胖修士爬起来,陪着笑,“误会,误会,我们跟这位姑娘闹着玩呢……”
“闹着玩?”蝮蛇走过来,瞥了一眼苏晚晴,见她无恙,才对那三人冷声道,“这是我黑煞老大的人,你们也敢动?活腻了?”
“不敢不敢!我们不知道是黑煞老大的人!”三人连忙赔罪,点头哈腰。
“滚!”蝮蛇吐出一个字。
三人如蒙大赦,灰溜溜地挤进人群跑了。
蝮蛇这才看向苏晚晴,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没事吧?黑煞老大那边快谈妥了,让你别乱跑,跟我回去。”
苏晚晴点点头,没说什么,跟着蝮蛇往回走。心中却是一凛,自己脱离队伍的时间不长,蝮蛇却能这么快找来,说明他们一直有关注自己的动向,或者这老鬼市里,有黑煞的更多眼线。
回到黑煞队伍那边,交易似乎已经达成了某种妥协。黑煞、独眼蝰和那斗篷货主正在低声商议最后的细节和分配方案。
凌玄站在人群中,看到苏晚晴回来,递过一个询问的眼神。苏晚晴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又过了约一刻钟,三方似乎达成了协议。黑煞脸上露出笑容,拍了拍独眼蝰的肩膀,又对货主拱了拱手。货主的手下重新盖上了箱子。
“成了,走吧。”黑煞招呼一声,带着手下,包括凌玄和苏晚晴,沿着原路离开老鬼市。
回程路上,黑煞心情不错,对凌玄道:“你们两个,今天还算稳当。不错。过两天,那批货处理了,该分你们的少不了。”
凌玄连忙道谢。
回到破旧客栈,黑煞等人离去,依旧留下两个看守。
房间里,凌玄再次布下隔音结界。
“如何?”他问。
苏晚晴将遇到那文士、交易试探、获得油膏信物以及约定三日后“望乡亭”见面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包括后来遇到的冲突和蝮蛇解围。
凌玄仔细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鉴心石,因果钱,未点灯……确实像百晓阁外围的风格,重隐喻和考验。‘问路钱’的规矩也符合情报组织的谨慎。你应对得不错,既没有表现得过于急切或无知,也展现了足够的价值和警惕性。”凌玄分析道,“三日后‘望乡亭’……那里我知道,是黑沼镇东边一处完全废弃的古代驿站遗址,平时罕有人至,是个接头的好地方。”
“黑煞那边……”苏晚晴提醒。
“嗯,蝮蛇能及时找到你,说明我们并未完全取得信任,行动在监视下。三日后去‘望乡亭’,需要找个合理的借口脱身。”凌玄思索着,“这两天,我们表现得再‘积极’一些,多向黑煞表忠心,争取接一两个能在镇子外围活动的、不那么紧要的小任务,比如采购一些特定材料,或者去某个较远的废弃矿点探探路……届时可以借机前往‘望乡亭’方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不过,百晓阁这条线,真假仍需验证。那个文士,未必就是真正的引路人,也可能是个高明的骗子,或者……是其他势力设下的饵。三日后见面,你需要格外小心。我会在远处策应。”
“是。”苏晚晴应道。
夜色渐深,黑沼镇的雾气似乎更浓了,将破旧的客栈和里面的人,都包裹在一片朦胧而未知的阴影里。
百晓阁的门扉,似乎刚刚被敲响了一道缝隙。门后是珍宝还是陷阱,需要下一步,谨慎地探明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