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情谷山门守卫弟子王涣,看到从黑沼镇方向蹒跚归来的凌玄和苏晚晴时,捏在手里准备检查的那枚任务堂制式玉简,“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玉简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一声清脆又孤单的声响。清晨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的山门前,这声响不大,却让王涣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慌忙弯腰去捡,手指触到冰凉玉简的瞬间,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他强迫自己抬起头,重新看向那对正缓缓走近的身影。
凌玄走在前面,身上那件低级弟子灰布袍破了好几处,沾着暗色的泥污和疑似干涸的血迹,脸上更是灰扑扑的,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一丝劫后余生的惶恐?他微微佝偻着背,脚步虚浮,一副灵力消耗过度、勉强支撑的样子。
而苏晚晴跟在他身后半步,同样衣衫染尘,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看起来比凌玄还要虚弱几分。她低垂着眼帘,气息微弱,手里紧紧抱着一个沾满泥土、看起来沉甸甸的粗布包裹,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山风吹过,扬起她几缕散乱的发丝,更添几分凄楚。
两人身上都没有明显的新鲜伤口,但那副狼狈虚弱的模样,以及凌玄腰间挂着的、代表任务完成但遭遇意外的“损令”木牌,无声地诉说着他们这次“护送巡查”任务,绝对不顺利。
王涣捡起玉简,心脏却还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不是因为这对师徒的惨状——绝情谷弟子外出任务受伤甚至陨落都不稀奇——而是因为,就在三天前,他收到了来自落霞村方向、经由特殊渠道传递回来的另一份极其简短、却让他寝食难安的密报。密报里提到了“地火爆裂”、“疑似陨落”、“余孽失踪”等字眼,发送者是他在黑沼镇附近的一个远房表亲,替某个不能明说的势力跑腿。
而现在,这对据说已经“疑似陨落”的师徒,竟然活着回来了?还带着任务“损令”?
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落霞村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个沉甸甸的包裹里,又装着什么?
“王……王师兄。”凌玄走到近前,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明显的后怕,“我们……我们回来了。”
王涣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只是例行公事的严肃。他先检查了凌玄递上的身份令牌和那枚“损令”木牌,确认无误,又看向苏晚晴抱着的包裹:“这是什么?任务物品?”
“是……是落霞村那边……王涣师弟让带回来的……一些当地的土仪,还有……”凌玄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还有一些……从邪物巢穴里找到的……不明之物,王涣师弟说谷里或许有人认得,让一并带回上缴,或许能换点贡献点……”
土仪?不明之物?王涣心中疑窦更甚。他那位远房表亲的密报里,可没提什么邪物巢穴,只说了“地火爆裂”和“疑似陨落”。
“你们怎么回事?任务简报上只说护送物资并巡查,怎么弄成这副样子?还挂了‘损令’?”王涣公事公办地问,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两人。
凌玄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咽了口唾沫,开始“叙述”:“我们……我们到了落霞村,交接都很顺利。但当晚,村子后山的废弃矿洞里,突然有邪物作祟,掳走了村民。王涣师弟和我们一起去探查,结果……结果那邪物厉害得很,像是被阴煞侵染变异的狼妖,我们拼死苦战,苏师妹还受了伤,好不容易才将那邪物斩杀,救回了村民。”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道:“本以为没事了,可就在我们准备返程的前一晚……村子外围突然出现不明身份的袭击者!人数不少,修为不低,上来就下杀手,目标似乎就是我和苏师妹!我们拼死抵抗,王涣师弟他们也来帮忙,但对方有备而来,还布下了困阵……混战中,我们被逼到绝境,苏师妹为了救我,硬抗了一记重击,我也灵力耗尽……”
凌玄的声音带上了哽咽,眼圈发红:“眼看着就要不行了,王涣师弟拼死引爆了早年埋在石楼下的预警阵法,制造了混乱,我们才侥幸脱身,跳下了后山悬崖……本以为死定了,没想到崖下有条暗河,我们顺水漂流,九死一生,在山里绕了好几天,才勉强找回路,逃了回来……王涣师弟他们……他们为了掩护我们,恐怕……”
他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只是痛苦地摇头,身体微微颤抖。苏晚晴也适时地发出低低的抽泣,肩膀耸动,抱着包裹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王涣听着,脸色变幻不定。邪物?袭击者?预警阵法?跳崖?暗河?
这套说辞听起来漏洞百出,但又似乎能解释他们的幸存和落霞村可能发生的爆炸(预警阵法引爆)。尤其是凌玄提到“不明身份的袭击者,目标似乎就是我和苏师妹”时,王涣心中猛地一跳。
难道……秦绝长老那边,真的因为沈家余孽的事情,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对这对师徒下了灭口令?而这对师徒运气好,居然逃出来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活着回来,本身就是个巨大的麻烦!尤其是还带着那个可能装有“不明之物”的包裹!
王涣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外门执事弟子,负责山门轮值和一些杂务,根本不想卷入任何高层的隐秘争斗。这对师徒现在就像两个烫手山芋。
“你们……你们确定袭击者不是村里的仇家或者流匪?”王涣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问。
凌玄惨然摇头:“绝对不是。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功法路数……有点阴冷,不像寻常散修。王涣师弟临死前好像喊了一句什么‘影’……但没听清。”
“影”?!王涣脑子里“嗡”的一声。绝情谷内,谁手下有带“影”字的精锐力量?这几乎是明示了!
他不敢再问下去了。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咳……既然任务遭遇意外,按规矩,你们需先去‘回春堂’验伤治疗,然后到‘戒律堂’报备,提交详细的任务报告。”王涣迅速公事化地说道,侧开身子,“‘损令’任务,贡献点减半,但若有额外缴获(他瞥了眼包裹),经鉴定有价值,或可弥补。你们……快进去吧。”
他只想赶紧把这两人打发走,远离自己的视线。至于他们带回的东西,自然有戒律堂和任务堂的人去头疼。他只希望自己那份关于“疑似陨落”的密报,还没来得及正式归档上报,得赶紧去处理掉!
凌玄连忙道谢,拉着“虚弱”的苏晚晴,步履蹒跚地走进山门。经过王涣身边时,苏晚晴似乎因为虚弱,脚下绊了一下,怀里的包裹微微敞开一条缝隙。
王涣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缝隙里,他隐约看到几块沾着泥土、但依稀能辨认出金属光泽的碎片,还有一卷颜色陈旧、边缘焦黑的兽皮纸的一角!更让他心惊的是,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合着血腥、阴煞和某种古老尘封气息的味道,从缝隙里飘了出来!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土仪”或“不明之物”!这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和……一丝贪婪?
但他立刻压下了所有念头。这东西,碰不得。
看着两人相互搀扶着、渐渐消失在通往谷内深处雾气中的背影,王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中五味杂陈。这对师徒,到底是运气好到逆天的倒霉蛋,还是……扮猪吃虎的狠角色?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差点摔坏的玉简,又想到自己那份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密报,咬了咬牙,转身朝着执事房快步走去。有些记录,必须立刻“修正”或“遗失”。
凌玄和苏晚晴凭借精湛的演技和事先准备好的说辞、道具(包裹),成功通过了山门盘查,安全回归绝情谷,并初步将落霞村事件定性为“任务意外”,为他们的“幸存”和后续活动提供了表面合理的解释。
王涣显然产生了怀疑和恐惧,虽然暂时不会构成直接威胁,但此人是个潜在的变数。他们带回的“包裹”必然会引起戒律堂和任务堂的注意,如何应对接下来的盘查和鉴定,是关键。
更重要的是,他们“死亡”又“复活”的消息,很快就会在谷内小范围传开。秦绝那边会如何反应?是相信“意外”说辞,还是更加怀疑?他们在黑沼镇所做的一切(嫁祸、扬名),是否会通过某些渠道与他们的回归产生联系。
没有直接去回春堂,也没有去戒律堂。按照凌玄的计划,他们先回到了外门弟子区域,他们那处偏僻、简陋但独居的小院。
院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凌玄迅速启动了小院内早已布置好、但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隐匿和预警阵法。这些阵法看似普通,但经过他飞升前见识的改造,效果远超绝情谷常规水平,足以屏蔽金丹期以下修士的常规探查。
阵法光晕亮起又隐没的瞬间,凌玄和苏晚晴身上那副疲惫惶恐、虚弱不堪的气息瞬间消散无踪。
凌玄依旧穿着那身破旧衣袍,但腰背挺直,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深邃沉静,仿佛刚才在山门前的表演从未发生。苏晚晴则轻轻放下了那个看似沉重的包裹——实际上里面除了几块真的从落霞村矿洞捡的普通矿石和一卷无字兽皮(做旧处理),大部分重量来自凌玄特制的配重材料。
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和脖颈,苍白的脸色也在灵力运转下迅速恢复红润,那双低垂时显得柔弱无助的眼睛,此刻清澈明亮,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安全归来的锐利与放松。
“师尊,阵法已全开。”苏晚晴感知了一下周围,确认道。
凌玄点头,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第一步算是顺利。王涣此人心思活络但胆小,暂时不会多事。接下来是应对戒律堂的问询和那包裹的‘鉴定’。”
苏晚晴也坐下,从自己的储物袋中(而非那个伪装包裹)取出几样东西,一一放在石桌上。
一枚纹路复杂、带有剑痕的银白色百晓阁客卿令。
一小堆品质不错的“灰纹铁精”(灰岩岗所得)。
几个样式各异的储物袋(夜枭、蝮蛇等人的战利品)。
几枚记录着影像和声音的留影符石(包括腐骨涧部分画面和声音)。
以及,几份凌玄亲自整理、加密过的玉简,里面记录了黑煞外围据点信息、墨家残部初步联络方式、沈家旧案证据要点、以及与百晓阁交易的部分内容摘要。
这些,才是他们这次黑沼镇之行的真正收获,是隐藏在平凡回归表象下的惊涛骇浪。
“百晓阁这条线已经初步建立,玄蛛是个精明且有野心的合作者。‘绝情魔女’的名号经他们推波助澜,正在发酵,应该能持续给秦绝制造麻烦。”苏晚晴汇报道,“黑煞势力经此打击,在黑沼镇的掌控力必然下降,其与秦绝的关系也可能因猜疑出现裂痕。墨家残部已经联络上,墨沧前辈虽然被困,但是一大强援,墨影等人也可用。沈家铁盒内的证据,配合百晓阁的情报,足以在合适时机给予秦绝沉重一击。”
凌玄手指轻轻拂过那枚百晓阁客卿令,感受着其中微弱的灵力联系。“收获确实远超预期。但眼下,我们要把这些‘惊涛’妥善隐藏。”
他看向苏晚晴:“戒律堂的问询,我们只需坚持落霞村的说辞,细节保持一致,表现出后怕和庆幸即可。重点在于那个包裹。”
凌玄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黑色盒子,正是之前用来装“伪·月华露”的“隔灵盒”的简化版。“这里面,我放了三样东西。一块从蚀骨林带出的、沾染了那里独特毒瘴和阴煞气息的‘蚀骨木’心材碎片;一小撮腐骨涧爆炸后收集的、混合了‘三元绞杀阵’金火风灵力残留和那阴毒薄片怨念气息的尘土;还有一块灰岩岗的‘灰纹铁精’原矿,上面用特殊手法烙印了一丝极其微弱、难以追踪、但本质极高的‘太初’剑意模拟气息。”
苏晚晴眼睛一亮:“师尊是想……”
“不错。”凌玄点头,“将这三样东西,作为‘包裹’里的‘不明之物’上缴。蚀骨木碎片和腐骨涧尘土,可以解释为与邪物战斗和遭遇袭击时的环境残留物,合情合理。而那块带着奇异剑意气息的‘灰纹铁精’,则是一个‘意外’的发现——可以声称是在落霞村附近某处、或者逃亡路上偶然捡到的。”
他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戒律堂和任务堂的鉴定师,或许能认出蚀骨木和腐骨涧尘土的大致来源(黑沼镇附近),这能侧面印证我们的说辞。而对于那块‘灰纹铁精’上的奇异剑意气息……”
凌玄顿了顿:“他们很可能会感到困惑,尝试研究,甚至上报。这种前所未见、本质极高的冰冷剑意,恰好能与外界开始流传的‘绝情魔女’的剑意特征……产生某种遥远的、模糊的呼应。但因为我们是在‘落霞村附近’或‘逃亡路上’捡到的,时间地点都对不上‘魔女’后来的活动,所以不会直接怀疑到我们头上。反而,这会成为一个有趣的、悬而未决的‘线索’,吸引某些人的注意,或许还能引导他们的调查方向。”
嫁祸之后,再留下一个看似无关、实则微妙的“饵”。
苏晚晴心中佩服。师尊的算计,总是环环相扣,走一步看三步。
“那我们自身修为……”苏晚晴问。她在黑沼镇历经厮杀,尤其是腐骨涧生死之战后,《太初星辰剑诀》隐隐有突破到筑基中期的迹象,对剑意的掌控也更深。凌玄的恢复更是难以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