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支队伍。
领头的赵坤是个面色阴鸷的中年男子，此刻正与身旁几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抬眼看向这边，眼神冰冷。
“他们是来‘帮忙’的，还是来‘监督’的，或者……是来确保我们‘一定’会进入某些区域的？”墨离声音微沉。
“都有可能。”凌玄收回目光，淡淡道，“不必理会。进了葬妖谷，阴煞之气干扰，地形复杂，兽潮威胁，他们自顾不暇，没那么多精力一直盯着我们。即便真想做什么，也要有那个本事跟到阴煞潭附近。”
他顿了顿，看向雷烈和黄灵儿：“雷师兄，黄师妹，此番任务凶险远超寻常，若途中觉得事不可为，或者我们三人需要分头行动时，二位可自行决定去留，不必有负担。答应二位的报酬，无论任务成败，事后林某都会如数奉上。”
雷烈浓眉一轩：“林师弟这话就见外了。我雷烈既然接了任务，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葬妖谷虽险，我手中重剑却也不是吃素的！”
黄灵儿也笑嘻嘻道：“林师兄放心啦，我可是很厉害的！而且晚晴姐姐答应过我，这次任务如果表现好，她就教我两招剑法呢！”
苏晚晴闻言，看了黄灵儿一眼，微微点头。
凌玄不再多言，拱手道：“那便多谢二位了。时间差不多，我们准备出发吧。”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尖细的嗓音从侧面传来：
“哟，这不是林师弟、苏师妹吗？还有墨师弟，真是巧啊。”
众人转头，只见三名穿着内门弟子服饰、胸口绣着丹炉纹样的修士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眼睛细长的青年，脸上堆着假笑，正是药堂另一位颇有背景的弟子，名叫柳青，筑基初期修为，平日与秦绝走得颇近，对墨离这个“平民出身却备受堂主青睐”的师弟，一向明里暗里多有排挤。
柳青身后两人，也是药堂弟子，修为在炼气巅峰，此刻都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柳师兄。”墨离面无表情地打了个招呼。
柳青目光在五人身上扫过，尤其在苏晚晴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隐晦的淫邪，随即笑道：“听说几位接下了葬妖谷的甲上任务？真是勇气可嘉啊。不过……”
他话锋一转，故作关切：“师弟师妹们可要万分小心。我刚刚从任务堂赵长老那儿听说，最新传来的消息，葬妖谷内的妖兽不知为何异常躁动，疑似有形成兽潮的迹象，危险程度可能比预估的还要高上几分。赵长老特意叮嘱，让你们……量力而行，若事不可为，及时撤回，保命要紧。”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暗藏机锋——既点明任务更危险了，又隐隐有“长老都不看好你们”的意味，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坐实了“兽潮异常”的消息，若他们之后退缩或出事，都可被解读为“不听劝阻，自寻死路”。
墨离脸色微沉。
凌玄却神色不变，拱手淡然道：“多谢柳师兄告知。宗门任务，弟子自当尽力而为。至于危险……修行之路，何处不险？若因畏难而退，道心何存？”
柳青笑容一僵，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冷，随即哈哈一笑：“林师弟好志气！那就祝几位……一路顺风，马到功成了。”
他说完，带着两个跟班转身离开，走向赵坤那支队伍，低声交谈起来，不时发出几声讥诮的低笑。
黄灵儿撇撇嘴：“阴阳怪气的，讨厌。”
雷烈冷哼一声：“跳梁小丑，不必理会。”
凌玄看向葬妖谷方向，那里的天空似乎比别处更加阴沉，隐约有沉闷的兽吼随风传来。
“出发。”
五人不再耽搁，在众多目光注视下，离开广场，踏上通往葬妖谷的蜿蜒山道。
身影渐行渐远，没入山林雾气之中。
广场上，赵坤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对身旁一名矮瘦修士低声道：“通知里面的人，鱼已入网。按计划，盯住他们，必要时……推一把。”
“是。”矮瘦修士悄然后退，捏碎一枚传讯符。
柳青走到赵坤身边，看着山道方向，细长的眼睛里满是算计：“赵师兄，你说他们能撑到阴煞潭吗？”
赵坤阴鸷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兽潮可不是闹着玩的。就算他们命大，能躲过兽潮，后面还有……哼。总之，秦师兄交代的事，我们必须办妥。这次，绝不能让他们再活着回来。”
山风呜咽，卷起落叶。
通往葬妖谷的道路，仿佛一张缓缓张开、等待着吞噬生命的巨口。
葬妖谷，边缘地带。
凌玄五人已深入谷中约十里。
空气中的温度明显下降，带着一股湿冷阴寒的气息。光线被两侧高耸陡峭、布满青黑色苔藓的岩壁遮挡，显得昏暗压抑。谷地中乱石嶙峋，随处可见不知名动物的森白骸骨，有些还很新鲜，挂着血肉残渣，显然是不久前才被猎杀。
更令人心悸的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杂着血腥、腐臭以及某种狂暴因子的特殊气味。远处，兽吼声此起彼伏，时而密集，时而稀疏，但始终未曾断绝，而且声音来源似乎在不断移动、汇聚。
“不对劲。”雷烈停下脚步，蹲下身，摸了摸地面上一处凌乱的爪印和拖拽血迹，“爪印是腐爪狼的，血迹还没完全干，最多半个时辰前留下的。但腐爪狼通常是夜间捕食，白天多潜伏，而且看这爪印的凌乱程度和方向……它们像是在逃命，或者……被什么东西驱赶着狂奔。”
黄灵儿拨弄了一下腰间的银铃，铃铛发出轻微的、带着安抚心神奇效的清脆声响，驱散了周围那股令人烦躁不安的气息。她小脸有些发白：“我感觉到很多混乱、狂暴的情绪波动……从那边，还有那边传来。”她指向谷内两个不同方向。
墨离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罗盘状的法器，注入灵力，指针立刻剧烈摇摆起来，最终指向阴煞潭方向，并微微泛出黑气。“阴煞之气浓度在快速上升，而且……混杂了别的东西。”他眉头紧锁，“像是……血煞？但又不太纯粹。”
凌玄的目光扫过四周岩壁、乱石堆和几处茂密的、叶片呈暗紫色的灌木丛。
他的神识在《太虚敛息诀》加持下，远比同阶修士敏锐凝练。此刻，他能隐约察觉到，在某些视线死角和岩石阴影中，残留着极其淡薄、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痕迹”——不是妖兽，也不是绝情谷弟子常用的功法气息。
更像是……某种刻意收敛了煞气、却依然透出阴冷血腥味的隐匿者。
血煞门的人，果然已经到了。而且，人数不少，分散埋伏。
“继续前进，保持警惕。”凌玄平静道，“雷师兄开路，注意脚下和两侧岩壁。黄师妹居中，用你的音律之术尽量安抚周围可能潜伏的妖兽，延缓它们被激怒的时间。墨兄跟紧黄师妹，随时准备应对毒瘴或突发伤势。晚晴殿后，注意后方与高空。”
“是。”众人齐声应诺，队形微调，继续向谷内深入。
就在他们离开后约半盏茶时间。
左侧一处岩壁上方，几块看似天然形成的巨石阴影中，缓缓浮现出两道几乎与岩石同色的暗红身影。
正是两名血煞门修士。
其中一人手中握着一枚暗红色的晶石，晶石内封存着一缕细如发丝的血色气息，此刻正微微发烫，指向凌玄五人离开的方向。
“血引石有反应，那个林轩身上，果然有秦绝种下的血炼子母蛊副蛊残留气息。”一人低声道，“虽然很淡，但逃不过追踪。”
另一人舔了舔嘴唇：“五个筑基，两个中期，三个初期。那女娃果然水灵，难怪秦绝念念不忘。不过那个大块头和玩铃铛的小丫头有点碍事……”
“碍事就找机会除掉。”持晶石者冷冷道，“执事说了，首要目标是林轩和苏晚晴。其他人，若识相滚远点，可以留条命。若不知死活……兽潮里多几具尸体，再正常不过。”
“嘿嘿，明白。已经按执事吩咐，在他们前方三里处，用‘引兽香’和血煞符布置了几个诱饵点，算算时间，再有一两个时辰，第一批被引来的妖兽就该到了。到时候……看他们还能不能这么从容。”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残忍的笑意，身形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他们并未察觉，就在他们藏身岩壁下方不远处，一片看似普通的暗紫色灌木丛根部，几缕细微到几乎无法感知的黑色丝状物，正缓缓缩回地底。
更深处，葬妖谷地下，错综复杂的天然溶洞与裂缝体系中。
纯黑的眼睛，缓缓眨动。
它“看”着上方地表那几道散发着浓郁“食物”气息的身影，也“看”着那些如同跳蚤般在阴影中移动的、散发着令它不喜的血煞气息的“小虫子”。
兽潮的狂暴，血煞的阴毒，人类的算计，绝望的挣扎……
多么……丰盛的情绪盛宴。
黑色触须在幽暗的地下水脉中轻轻摇曳，如同等待开席的食客，优雅而耐心。
它已经很久，没有品尝过如此……鲜活而激烈的“戏剧”了。
或许，它可以在关键时刻，稍稍“帮”一把那些被围攻的“主角”？
不是出于善意。
只是……让戏剧更精彩，让冲突更激烈，让最终爆发出的“情绪”与“灵魂”，更加……美味。
毕竟，被逼入绝境后绽放的绝望与疯狂，可比平淡的死亡，要有滋味得多。
它开始有意识地，将更多触须，向着阴煞潭方向汇聚。
那里，是这场盛宴预定的……主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