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便在这狭窄、险峻、危机四伏的裂隙中,一点点向上挣扎。
下方是无穷无尽的兽潮追赶。
周围是浓郁的、足以蚀骨销魂的阴煞之气。
头顶是未知的出路和可能存在的埋伏。
每上升一丈,都要付出血与汗的代价。
但没有人放弃。
雷烈重剑挥舞的雷鸣愈发沉闷,却每一次都势大力沉,将试图从侧面和后方突破的妖兽狠狠砸落。
黄灵儿脸色惨白如纸,嘴角甚至溢出一丝鲜血,清心铃音却始终未曾断绝,那脆弱的银色光晕,成了五人最后的精神屏障。
墨离不再仅仅是被保护的对象,他咬着牙,将身上携带的各种药粉、毒剂、甚至一些未完成的半成品丹药,毫不吝惜地洒出、引爆,在关键处制造混乱、阻碍追兵,哪怕自己被反噬得气血翻腾。
而苏晚晴……
她的剑,已经看不清轨迹。
只有一道道淡到极致、却蕴含着恐怖“否定”之力的剑光,在昏暗的裂隙中明灭闪烁。
剑光所及,无论是狰狞的妖兽,还是阴毒的藤蔓,或是喷射的毒液,皆尽“抹消”。
她的身影在岩壁上飘忽不定,时而如壁虎游墙,时而如灵燕回旋,秋霜剑仿佛成了她肢体的延伸,心念所至,剑锋即至。
渐渐地,她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
外界的喧嚣、妖兽的咆哮、同伴的喘息、岩壁的震颤……似乎都离她远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手中的剑,剑锋所指的“目标”,以及那存在于冥冥之中、可以被她的剑意“触及”并“否定”的……某种“脉络”。
她“看”到了妖兽扑击时灵力运转的节点,看到了毒液喷射时蕴含的阴毒“法则”,看到了岩壁本身结构的脆弱之处,甚至……隐隐“触摸”到了周围那浓郁阴煞之气流动的“轨迹”。
然后,出剑。
无需思考,无需瞄准。
剑锋自然而然地,循着那些“节点”、“法则”、“脆弱点”、“轨迹”最核心、最本质的那一点“联系”……轻轻一点。
于是,扑击的妖兽凭空僵直、坠落;毒液无声消散;岩壁局部塌陷堵塞通道;就连汹涌的阴煞之气,在她剑锋掠过之处,也会出现一瞬的“真空”。
她的剑法,正在从“术”的层面,向着触及一丝“道”的边缘蜕变。
虽然只是最粗浅、最朦胧的触碰,但那种本质的升华,带来的战力提升是惊人的。
一时间,她竟以一己之力,生生扼住了下方兽潮最凶猛的那股冲击势头,为队伍的攀升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攀至裂隙顶端,已经能看到上方较为开阔的岩台时——
“咚!!!”
那声来自地底深处的、更加清晰、更加沉重的闷响,再次传来!
这一次,伴随着闷响的,是一股强烈无比的地脉震荡!
“咔嚓——!”
众人所在的整片岩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出现了巨大的、蛛网般的裂痕!
上方岩台边缘,大块大块的岩石开始崩塌、坠落!
而下方,兽潮仿佛被这地脉震荡注入了最后一股疯狂的力量,发出了震天撼地的齐声咆哮,攀爬和撞击的速度陡然加快数倍!
更可怕的是,随着地脉震荡,裂隙中的阴煞之气发生了某种诡异的“暴动”,不再是均匀弥漫,而是形成了无数道灰黑色的、如同触手般的煞气旋流,在狭窄的空间内疯狂抽打、缠绕!
黄灵儿的清心铃音发出一声哀鸣,银色光晕骤然破碎!她闷哼一声,口喷鲜血,向后软倒,被眼疾手快的墨离一把拉住。
雷烈挥剑劈散一道卷向他的煞气旋流,却被另一道抽中后背,刚刚压制下去的毒素一阵翻腾,脸色瞬间变得乌黑!
墨离既要拉住黄灵儿,又要应对袭来的煞气旋流和零星突破的妖兽,顿时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苏晚晴首当其冲,至少有三道粗大的煞气旋流如同巨蟒般绞杀向她,其中蕴含的阴寒与侵蚀之力,远超之前!
绝境!
真正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境!
前有崩塌的岩台和未知的危险,后有疯狂逼近的兽潮和暴动的阴煞,自身状态跌落谷底!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
凌玄一直平静的眼神,终于变得锐利如刀。
他不再攀爬,而是足尖在岩壁重重一踏,身形竟反向朝着下方——朝着苏晚晴和那三道绞杀而来的煞气旋流——疾冲而去!
同时,他手中那枚一直紧握的暗灰色引煞石,被他不顾一切地、将全身近半的灵力疯狂注入!
“嗡——!!!”
引煞石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灰光!内部所有符文如同燃烧般亮起!
一股奇异的、仿佛能号令地脉阴煞的波动,以引煞石为中心,轰然扩散!
那三道绞杀向苏晚晴的煞气旋流,在这股波动的干扰下,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紊乱和迟滞!
而凌玄,已冲到苏晚晴身侧。
他没有去看她,只是将一枚早已准备好的、龙眼大小、内部仿佛有冰焰流转的深蓝色丹药,闪电般塞入她口中。
“吞下,凝神,出剑。”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简短而急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斩断‘源流’。”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道冰线般的气息直冲丹田,随即炸开!不是狂暴的灵力,而是一种极致的、仿佛能冻结思维的“清明”与“专注”!
苏晚晴原本因消耗过度而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凝聚如寒星!
凌玄的话语在她脑海回荡——“斩断‘源流’”?
源流……
她福至心灵,目光穿透眼前狂暴的煞气旋流、崩塌的岩石、疯狂的兽潮,循着那枚发光的引煞石散发的奇异波动,以及自己之前隐约“触摸”到的阴煞流动轨迹……
她“看”到了。
在下方兽潮深处,在几头二阶巅峰妖兽拱卫的中心,在地脉震荡传来方向的上方……有一片区域的阴煞之气流动,格外“有序”,格外“活跃”,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核心”,在持续不断地释放着吸引、汇聚、驱动阴煞与妖兽的“信号”!
那里,就是“源流”!
血煞门操控这一切的“枢纽”所在!
无需犹豫。
苏晚晴握紧了秋霜剑。
体内,那颗深蓝色丹药提供的“绝对专注”状态,让她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明境界。之前战斗中所有关于剑意的感悟、所有生死搏杀的经验、所有对“抹消”之力的理解,在这一刻如同百川归海,融会贯通!
她将全部的心神、全部的灵力、全部对“太初”那一丝微弱的领悟,尽数灌注于这一剑之中。
秋霜剑,缓缓抬起。
动作很慢,慢得仿佛在对抗整个世界的阻力。
剑锋所向,不再是具体的妖兽,不再是袭来的煞气。
而是……锁定那片虚无中的“源流”,锁定那无形“信号”传递的“轨迹”与“节点”。
然后——
斩!
没有璀璨的剑光,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只有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灰蒙蒙的剑意,如同错觉般,从秋霜剑尖悄然分离,没入虚空。
这道剑意太微弱了,微弱到仿佛随时会消散在浓郁的阴煞之气中。
但它循着某种玄之又玄的“联系”,穿透了空间,穿透了兽潮,穿透了岩层……无视了一切物质与能量的阻隔,精准地“点”在了那片“源流”的核心处!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从下方极远处传来。
下一刻——
那三道绞杀向苏晚晴的煞气旋流,骤然溃散!
下方汹涌澎湃的兽潮,齐刷刷地僵住了一瞬,赤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和混乱!
几头二阶巅峰妖兽发出了惊疑不定的低吼,不再专注于攻击岩壁,而是警惕地环顾四周,仿佛在寻找什么突然消失的东西。
地脉的震荡,也似乎……减弱了那么一丝。
虽然兽潮并未立刻退去,阴煞之气依然浓郁,危机远未解除。
但那股无形的、统一的、仿佛有一只巨手在背后操控的“压力”,却在这一剑之后,明显松动了。
苏晚晴斩出的,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一剑。
更是斩断了血煞门某种“仪式”或“阵法”与地脉阴煞、与兽潮之间最关键的那一丝“操控联系”!
一剑,断源流!
出剑之后,苏晚晴眼中的神光迅速黯淡,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向后倒去。
早已守在一旁的凌玄,稳稳地将她接住。
怀中的少女,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浑身冰凉,握剑的手却依旧死死攥着剑柄,指节青白。
她已彻底脱力,心神消耗殆尽。
但她的嘴角,却微微勾起了一抹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那是一种超越了疲惫、超越了生死、纯粹属于“剑修”的、于绝境中斩破桎梏后的……释然与欣然。
凌玄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苏晚晴,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但很快被凝重取代。
他抬头,看向上方因刚才地脉震荡而崩塌、反而露出更宽阔出口的岩台,又看了看下方陷入短暂混乱、但很快又会重新组织起来的兽潮。
“走!”
他背起苏晚晴,当先向着岩台出口冲去。
雷烈、墨离扶着受伤的黄灵儿,紧随其后。
这一次,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的脚步。
片刻后,五人终于冲出了那条死亡裂隙,踏上了葬妖谷更高处、一片相对开阔但依旧怪石嶙峋的岩台。
暂时……安全了。
岩台边缘,凌玄将昏迷的苏晚晴小心放下,喂她服下几颗温养经脉和心神的丹药。
他回望下方那片依旧被兽吼和阴煞笼罩的死亡深渊,目光幽深。
这一关,算是闯过来了。
但真正的对手——血煞门,还有那地底未知的存在——还没有露面。
而苏晚晴这惊世骇俗的一剑,恐怕也已经彻底惊动了它们。
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凶险。
他握紧了手中那枚光芒已经黯淡、表面出现数道裂痕的引煞石。
棋子已经落下。
戏,该进入下一幕了。
葬妖谷地底,极深处。
纯黑的眼睛,缓缓地、完全地睁开了。
不再是之前的半开半阖,不再带着慵懒的观察。
这一次,那巨大的、纯粹的黑色眼球中,首次清晰地映出了……一丝“情绪”。
那是混杂着惊异、渴望、以及一丝……难以抑制的贪婪的情绪。
它“看”着岩台上那个昏迷的、刚刚斩出那惊世一剑的少女。
“太初……果然是‘太初’的味道……”无声的意念在黑暗地脉中回荡,带着古老的沧桑和压抑了无数岁月的饥渴,“虽然还很稚嫩,还很微弱……但本质不会错……是那把‘钥匙’……打开‘门扉’的钥匙……”
黑色触须开始疯狂地生长、蔓延,不再仅仅局限于地底,而是开始尝试着、小心翼翼地,向着地表岩层渗透。
“还不够……现在的‘钥匙’还太脆弱……无法承受‘门扉’的力量……”意念继续流转,“需要更多的‘养分’……更多的混乱……更多的绝望与鲜血来浇灌……”
它“看”向葬妖谷中那些依旧在四处肆虐、但已失去统一指挥的妖兽,看向那些隐藏在暗处、同样被刚才那一剑惊动、正在紧急商议的血煞门修士,看向谷外绝情谷的方向,甚至……看向更遥远处的黑雾泽。
“血煞门的小虫子……秦家的小辈……绝情谷的老家伙们……还有那些躲在阴影里的‘老朋友’……”
纯黑眼球的深处,仿佛有漩涡在缓缓转动。
“都来吧……”
“把你们的贪婪、你们的阴谋、你们的杀戮、你们的绝望……都带到这里来……”
“用你们的鲜血与灵魂,为‘钥匙’的成长……献上最丰盛的祭品……”
“然后……”
“我会亲手……取出那把‘钥匙’……打开那道……尘封了万古的‘门’。”
黑暗,在地脉深处无声地蠕动、扩张。
一双更加巨大、更加幽深、充满了无尽恶意与期待的“眼睛”,在更深、更暗、更接近葬妖谷真正“核心”的地方,悄然……睁开。
那目光,穿越了层层岩土,遥遥锁定了岩台上昏迷的苏晚晴。
如同盯上了猎物巢穴中,那颗最珍贵、最柔软的……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