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时间远比预想中漫长。
阴风在耳边凄厉嘶吼,灰黑色的雾气如同活物般缠绕撕扯。失重的眩晕感尚未完全消退,刺骨的寒意便已透过湿透的衣袍,蛮横地钻进骨髓。
“噗通!”“噗通!”
接连的重物落水声在幽闭的空间内回荡,激起冰冷的水花。暗河的水是墨绿色的,粘稠如油,散发着浓烈的硫磺与腐朽的混合恶臭。水流湍急,裹挟着众人向下游冲去。
凌玄最先稳住身形,灵力在足底爆发,如一枚定水之钉,牢牢钉在河床一处凸起的岩石上。他迅速转身,目光如电,扫过随波逐流的同伴。
雷烈背着苏晚晴,正怒吼着挥动重剑,一次次劈开迎面撞来的浮木和碎石,竭力保持平衡,但毒素侵蚀下动作已显僵硬。墨离单手死死箍住黄灵儿的腰,另一只麻木的手臂艰难地划水,脸色因窒息和阴寒而青紫。
“抓紧!”凌玄低喝一声,手中数道淡青色的灵力丝线激射而出,如同灵蛇般缠绕上雷烈和墨离的腰身,猛地发力,将两人连带苏晚晴、黄灵儿一同拽向自己所在的方位。
几人重重撞在岩壁上,咳出几口冰冷的河水,总算暂时脱离了急流中心,得以喘息。
这里是一处位于暗河侧畔、被水流冲刷出的浅滩,勉强可供立足。头顶是湿漉漉、倒悬着无数钟乳石的岩穹,高约七八丈,隐没在浓郁的黑暗里。前方河道拐入更深的黑暗,后方是他们坠落时撕裂水面的微弱天光入口,此刻已缩成碗口大小的一点惨白。
空气潮湿闷热,混合着河水恶臭与岩壁苔藓的腥气。更令人不安的是,暗河水面以及两侧岩壁上,蒸腾着丝丝缕缕淡紫色的雾气,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磷光——这是“蚀骨毒瘴”,由地底腐烂的有机物与特殊矿物反应生成,能缓慢侵蚀灵力护罩,麻痹神识,长期吸入甚至会损伤道基。
“咳……咳咳!”墨离剧烈咳嗽着,将呛入的河水吐出,第一时间去检查黄灵儿。少女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清心铃的反噬加上冰冷的冲击和毒瘴侵蚀,让她陷入了昏迷。
雷烈将苏晚晴小心放下,自己则踉跄两步,以重剑拄地,哇地吐出一大口乌黑发臭的血,那是逼出的一部分箭毒,但脸色反而更差了几分。
凌玄迅速在浅滩上布下一个简易的“净气阵”,几面阵旗插入湿软的地面,散发出微弱的白光,勉强将淡紫色毒瘴推开数尺范围。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凌玄的声音在幽闭的溶洞中带着回音,“毒瘴浓度在上升,暗河水汽也在不断蒸腾出新的瘴气。净气阵撑不了太久。而且……”
他目光投向暗河下游那片深沉的黑暗:“水流声里,有东西。”
众人凝神细听。
除了哗哗的水流声,岩壁渗水的滴答声,果然还有另一种声音——极其细微,仿佛无数细小的节肢刮擦岩石的“沙沙”声,正从下游黑暗中由远及近,密密麻麻,听之令人头皮发麻。
“是‘腐水蜈蚣’……还是‘血吸虫群’?”墨离声音发干。这两种都是葬妖谷地底常见的群居妖虫,前者体型较大,毒性猛烈;后者细小如发,却能钻透皮肤,吸食精血。无论哪种,在数量足够多时,都是筑基修士的噩梦。
“没时间分辨了。”凌玄看向岩壁,“向上走。我刚才观察过,岩壁上有不少天然裂隙和溶洞,应该能通往上层。寻找干燥、通风、相对安全的临时据点,再做打算。”
他走到苏晚晴身边。少女依旧昏迷,但握剑的手却比之前更紧了些,剑身那层灰蒙蒙的剑意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如同呼吸般微微起伏,将靠近她的淡紫色毒瘴无声“净化”掉一小片。
凌玄指尖搭上她的腕脉,一缕精纯温和的灵力渡入,仔细探查。片刻后,他眉头微蹙,又缓缓松开。
情况比他预想的复杂,却也……有些意外的发现。
苏晚晴的心神损耗确实极重,意识沉沦在深层。但之前斩出那“断源流”的一剑,似乎触动了她对“太初剑意”更深层的领悟,此刻她的潜意识或者说剑意本能,正以一种玄奥的方式自行运转、修复、甚至……缓慢地吸收着周围环境中那稀薄到几乎不存在的、真正属于“太初”的残余道韵?这葬妖谷地下,竟有这种东西?
而且,她的身体似乎对凌玄渡入的灵力(经过《太虚敛息诀》高度转化后的精纯灵力)表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与吸纳,修复速度比预想的快了不少。
这丫头……果然是天生的剑道种子,更是与《太虚敛息诀》有着难以言喻的契合。
“林师弟,苏师妹她……”雷烈关切地问。
“暂无性命之忧,但何时能醒,要看她自己的造化。”凌玄收回手,将苏晚晴背起,用布条固定好,“雷师兄,还能战否?”
雷烈抹去嘴角血渍,提起重剑,咧嘴露出一个凶狠的笑容:“死不了就能战!”
“好。”凌玄点头,指向岩壁左上方一处较大的、隐约有气流涌出的黑暗裂隙,“从那里上去。墨兄,黄师妹交给你。雷师兄,你断后。跟紧我,注意岩缝中可能潜伏的东西。”
五人再次启程,向着未知的黑暗深处攀爬。
溶洞系统远比想象的复杂。巨大的地下空间被纵横交错的岩脉、坍塌的石柱、以及不知沉积了多少万年的钟乳石林分割成迷宫般的结构。黑暗是这里的主宰,仅有的一些光源来自于岩壁上某些散发着微弱磷光的苔藓或矿物,以及那些飘浮的、致命的淡紫色毒瘴。
凌玄走在最前,神识在《太虚敛息诀》的加持下如同无形的触须,细致地探查着前方的路径、岩壁的结构、空气的流动,以及黑暗中那些细微的生命波动。
他避开了三处隐藏着小型妖蝠巢穴的溶洞,绕开了一条地下温泉涌出的、温度极高且蒸汽有毒的岔路,用特制的药粉驱散了几窝盘踞在必经之路上的“鬼面蜘蛛”。
但有些危险,无法完全避开。
“嘶——!”
一条潜伏在岩缝阴影中、水桶粗细、浑身覆盖着湿滑粘液的“盲眼岩蟒”骤然弹射而出,布满倒钩利齿的巨口张开,带着腥风咬向凌玄的头颅!
这头妖兽等阶接近二阶,在这黑暗环境中感知灵敏,且皮糙肉厚,力大无穷。
凌玄身形微侧,左手快如闪电般探出,并非硬撼,而是精准地拍在岩蟒下颌某处鳞片略微松动的部位。
“啪!”
一声轻响,蕴含巧劲的掌力透入,岩蟒庞大的冲势顿时一偏,头颅重重撞在旁边的钟乳石上,碎石飞溅!
岩蟒吃痛,更加狂暴,粗长的身躯翻滚扭动,尾巴如同钢鞭般横扫而来!
“雷师兄!”
“来了!”
雷烈早已蓄势待发,重剑带着沉闷的雷鸣,后发先至,狠狠斩在岩蟒横扫的尾椎关节处!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岩蟒发出痛苦的嘶鸣,攻势暂缓。
而凌玄已趁此机会,并指如剑,指尖一点凝练到极致的淡金色锋芒吞吐,悄无声息地刺入岩蟒七寸处一块暗色鳞片之下!
没有鲜血喷溅。
岩蟒庞大的身躯猛地僵直,随即如同被抽掉骨头的皮囊般软倒,细小的眼睛里生命光华迅速熄灭。凌玄那一指,看似轻巧,实则已用上了蕴含一丝《太虚敛息诀》真意的特殊手法,瞬间截断了其生机核心。
战斗干净利落,配合默契。
但凌玄脸上并无喜色,反而眉头微皱。
太慢了。
这样一路清理过去,效率太低,消耗也大。雷烈中毒颇深,久战不利。墨离要照顾黄灵儿,战力受限。苏晚晴昏迷,无法提供助力。而黑暗中的捕食者,却仿佛无穷无尽。
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那些“沙沙”声并没有远离,反而如同附骨之疽,始终吊在他们后方一段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它们在等待,等待猎物疲惫,等待时机。
必须尽快找到一个易守难攻的据点,让众人恢复,然后……
他目光扫过背上昏迷的苏晚晴。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悄然浮现。
或许……可以试试那个方法?
就在他思索之际,前方探路的神识,忽然传来了预警——
前方五十丈,一处较为开阔的溶洞大厅内,有强烈的灵力波动,以及……浓郁的血煞之气!
不止一处!是至少五个……不,六个散发着筑基中后期波动的生命体!他们分布在大厅几个关键出入口附近,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血煞门的人!
他们竟然这么快就追下来了?而且还提前绕到了前面堵截?
不……不对。
凌玄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血煞门是跟着他们跳崖的,不可能这么快绕到前面。除非……他们对这地底溶洞的熟悉程度,远超预料,或者……有别的捷径!
“停。”凌玄低声道,示意众人隐蔽在一根巨大的、需要数人合抱的石柱后方。
他将苏晚晴小心放下,交给墨离照看,自己则悄然探出神识,更加仔细地感应前方大厅的情况。
片刻后,他收回神识,眼神冰冷。
不是血枭那三人。
是另外一队血煞门修士,五人,修为在筑基中期到后期不等。还有一人,气息更加隐晦,似乎是某种擅长隐匿和刺杀的刺客类型,潜伏在大厅顶部的钟乳石阴影中。
他们似乎是在这里短暂休整,也可能是接到了命令,在此设伏,拦截可能从这条路径逃窜的“猎物”。
大厅的另一侧,隐约有气流涌出,似乎连接着通往更上层的天然通道。
那是他们必须经过的路。
绕不过去。
“前面有六个血煞门修士堵路,修为不弱,且有地利。”凌玄声音压得极低,“硬闯,以我们现在的状态,胜算不大。”
雷烈和墨离的心都沉了下去。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虫群),自身状态糟糕,这几乎是绝境。
“林师弟,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雷烈咬牙道,眼中凶光闪烁,“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凌玄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落在苏晚晴身上,又看了看自己一直背在身后、用布条裹住的那柄漆黑古朴的长剑。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有一个方法,或许可以一试。”凌玄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但需要冒险,也需要……晚晴的配合。”
“苏师妹她还在昏迷……”墨离迟疑。
“她的身体和剑意本能,或许可以。”凌玄解释道,“我需要暂时引导她,激发她残留的战斗意识和剑意,与我形成某种程度的‘共鸣’。然后,由我主攻,她的剑意本能辅助,尝试一举击溃前方的拦路者。”
“这……太危险了!”墨离急道,“苏师妹心神受损,强行引导,万一……”
“没有万一。”凌玄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这是目前唯一有可能快速打开通道的方法。否则,耗下去,我们都会被拖死在这里。”
他看向雷烈和墨离:“雷师兄,墨兄,你们需要做的,是在我们动手的瞬间,保护好自己和黄师妹,同时注意后方可能出现的虫群。一旦前方通道打开,立刻跟上,不要有任何迟疑。”
雷烈与墨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绝境之下,唯有信任,唯有搏命。
“好!”两人重重点头。
凌玄不再多言。他走到苏晚晴身边,盘膝坐下,将背上的黑剑解下,横置于膝前。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体内《太虚敛息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悄然运转。
一层淡到几乎看不见、却仿佛能隔绝天地的奇异波动,以他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将他与苏晚晴笼罩其中。
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自己眉心,随即缓缓移向苏晚晴的眉心。
指尖触及她冰凉皮肤的刹那——
凌玄的意识,循着那一丝因多次渡入灵力而建立起的微弱联系,如同最轻柔的月光,悄无声息地渗入了苏晚晴那一片混沌、破碎、却又潜藏着惊人锋芒的识海深处。
苏晚晴的识海,此刻并非完全的黑暗。
无数记忆的碎片如同失重的星辰,在虚无中飘荡、碰撞——师父冷漠的脸、同门的嘲讽、绝情谷冰冷的月光、第一次握住木剑时的颤抖、凌玄师兄递来丹药时的平静眼神、幽影涧冰冷的涧水、岩壁上生死搏杀的呐喊、斩出那一剑时触及的玄奥脉络……
而在这些碎片的最深处,一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灰蒙蒙光华,正在缓缓旋转、呼吸。那是她剑意的核心,是“太初”的种子,也是她此刻昏迷中,身体依旧能本能排斥毒瘴、剑身自发鸣响的根源。
凌玄的意识避开了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一叶扁舟,小心翼翼地驶向那点灰蒙蒙的光华。
他没有试图唤醒苏晚晴的意识——那太粗暴,且可能对她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他要做的,是“沟通”那点剑意核心,是“请求”或者说“引导”那源自本能的战斗反应,与自己的剑,产生刹那的“共鸣”。
这需要极高的心神掌控力,更需要双方功法与剑意本质上的某种“契合”。
幸运的是,《太虚敛息诀》与“太初剑意”,在某种层面上,确实存在着外人难以理解的深层联系。它们都触及了“存在”与“虚无”、“有序”与“混沌”的边界。
凌玄的意识,化作最温和的“波动”,轻轻触碰那点灰蒙蒙的光华。
没有言语,没有图像。
只有一种纯粹的情绪与意念的传递——危险、战斗、保护、斩破、前路……
以及,一丝淡淡的、属于凌玄自身的、沉寂已久却依旧锋锐无匹的……剑意气息。
那点灰蒙蒙的光华,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仿佛沉睡的猛兽,被熟悉的、带着战意的气息轻轻拨动了鬃毛。
苏晚晴的身体,无意识地绷紧了一瞬。
横置于她身侧的秋霜剑,剑身之上的灰蒙蒙剑意,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了一圈圈清晰的涟漪。
凌玄膝前的黑剑,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剑身,也在此刻,极其微弱地……嗡鸣了一声。
声音低沉,几不可闻。
却让近在咫尺的雷烈和墨离,莫名地感到心脏一紧,仿佛被无形的锋刃轻轻刮过。
成了。
凌玄的意识迅速退出,回归己身。
他睁开眼,眼中一片沉静,却又似乎有冰冷的星火在深处点燃。
他伸手,握住了膝前的黑剑剑柄。
布条滑落。
漆黑无光的剑身完全显露,在溶洞昏暗的磷光下,依旧没有丝毫反光,仿佛一个立体的、吞噬光线的“空洞”。
凌玄起身,将依旧昏迷的苏晚晴再次背起,但这一次,他调整了姿势,让她的右手,连同那柄秋霜剑,自然地垂落在自己身侧。
他看向前方石柱后隐约透出微光和血煞气息的大厅入口,对雷烈和墨离点了点头。
然后,一步踏出。
没有隐藏气息,没有刻意收敛脚步。
他就这样背着苏晚晴,手持黑剑,如同散步般,走向那片被血煞门修士占据的溶洞大厅。
“谁?!”
几乎在凌玄踏入大厅边缘光线的刹那,一声厉喝响起!
五名分散各处的血煞门修士几乎同时警醒,猩红的眸子齐刷刷锁定这个突兀出现的身影!他们身上暗红色的皮甲在微弱磷光下反射着不祥的光泽,手中刀、剑、钩、刺等兵器寒光闪烁,血煞之气骤然升腾!
大厅顶部,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灰影,也悄然调整了位置,杀意锁定了凌玄的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