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晨光熹微。
戒律堂后堂的静室中,宁神香的青烟笔直如线。凌玄已起身,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药堂弟子青袍——料子普通,浆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有磨损的痕迹,是“林轩”这个身份一贯的衣着。他对着室内一面模糊的铜镜,仔细系好衣带,抚平每一处褶皱,动作一丝不苟。
镜中映出的脸,依旧苍白,带着重伤初愈的虚弱,眼神平静温和,甚至有些木讷,与昨夜闭目感应地脉、眼神幽深如渊的模样判若两人。他将属于“林轩”的每一个细节都重新披挂整齐,像一位即将登台的伶人,检查最后的妆容。
苏晚晴坐在另一侧,由刘医修帮忙梳理长发。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同样简单朴素,腰间悬着秋霜剑。她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微抿,眼睫低垂,依旧是一副心神损耗过度、沉默寡言的清冷模样,只是眼底深处那点冰寒的星芒,被很好地收敛在疲惫之下。
刘医修一边为她绾发,一边低声叮嘱:“……白长老问心术了得,但向来公允。你们只需据实以告,莫要慌张,更莫要心存抵触。长老们自有判断。”
“多谢刘师叔提点。”凌玄转过身,微微躬身,语气感激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忐忑。
苏晚晴也轻轻点了点头。
据实以告?凌玄心中淡笑。他们要陈述的,是一个七分真实、三分修饰、关键处模糊、指向却明确的故事。真实的部分用于构建可信的骨架,修饰的部分用于隐藏不能暴露的秘密,模糊的关键处留给长老们自行联想,明确的指向则牢牢钉死秦绝。
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演出,容不得半分差错。
辰时正,静室门被轻轻叩响。
门外站着两名神色肃穆的戒律堂执事。
“林轩,苏晚晴,奉长老会令,带你二人前往‘明心殿’问话。”为首的执事声音平稳,不带情绪。
“有劳师兄。”凌玄拱手,与苏晚晴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平静,随即跟随着执事,踏出了静室。
穿过戒律堂幽深曲折的回廊,沿途遇到的其他执事或弟子,目光或多或少落在他们身上,好奇、探究、同情、怀疑……种种情绪隐在沉默之下。凌玄微微垂首,步履略显虚浮,苏晚晴则目不斜视,但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明心殿位于绝情谷核心区域,是一座古朴庄严的大殿,平日用于商议宗门要事或审理重大案件。殿外青石广场开阔,此刻却空无一人,只有晨风卷动落叶的沙沙声,更添肃穆。
踏上九级玉阶,高耸的殿门缓缓向内打开。光线投入,照亮了殿内景象。
大殿深处,数道身影端坐于蒲团之上。正中央主位空悬,左右两侧,分别坐着孙长老、赵长老、李副堂主,以及那位面容枯槁的白长老。四位长老皆身着正式袍服,气息沉凝如山岳,目光齐刷刷落在踏入殿门的两个年轻身影上。
压力,无形却厚重,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
凌玄与苏晚晴在殿中站定,距离长老们约三丈。凌玄深吸一口气,率先躬身行礼,声音清晰却带着重伤后的微弱与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药堂弟子林轩,拜见各位长老。”
苏晚晴随之行礼,声音更轻:“外门弟子苏晚晴,拜见长老。”
“免礼。”孙长老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你二人伤势未愈,赐座。”
两名侍立一旁的弟子立刻搬来两个蒲团,放在殿中稍侧位置。
凌玄与苏晚晴谢过后,依言坐下,姿态恭谨。
“今日召你二人前来,”孙长老目光扫过两人,开门见山,“是为详询葬妖谷任务始末,以及你二人指控秦绝勾结血煞门一事。事关重大,需你二人细细道来,不得有丝毫隐瞒或虚言。白长老在此,当以‘问心术’为鉴。”
白长老微微抬眼,那双浑浊的眼眸看向凌玄与苏晚晴,并无逼人的锐利,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神魂深处最细微的波动。
凌玄心头微凛,面上却愈发恭顺,甚至露出一丝“终于等到陈述机会”的激动与悲愤。他再次起身,深深一揖:“弟子遵命!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苏晚晴也跟着起身,虽未言语,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发红的眼眶,已传递出足够的情绪。
演出,正式开始。
“从头说起吧。”赵长老语气平和,试图缓和过于紧绷的气氛,“从你们接取任务,进入葬妖谷开始。”
凌玄点了点头,开始叙述。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带着回忆的清晰与一丝后怕的微颤。
“……任务发布当日,弟子与墨离师兄、苏师妹商议,深感责任重大,又忧心兽潮危害,最终决定接取。因需五人组队,便邀请了执法堂雷烈师兄与幻音峰黄灵儿师妹加入。七日前,辰时初,于谷外汇合,一同入谷……”
他描述初入谷时的景象:逐渐浓郁的阴煞之气,零星的妖兽痕迹,队伍小心谨慎的行进。细节详尽,符合常理,也与其他队伍传回的前期信息吻合。
“……第三日午后,行至‘幽魂涧’附近,首次遭遇袭击。”凌玄语气沉重起来,“非是妖兽,而是人!三名黑衣修士自岩壁阴影中突袭,所用功法阴毒,招式狠辣,直取苏师妹与墨师兄要害!幸得雷烈师兄力战抵挡,弟子与墨师兄以丹药、符箓辅助,苏师妹剑法犀利,方击退来敌,但雷师兄也因此受了暗伤,中了一种难缠的阴毒……”
“可看清来人路数?”李副堂主追问。
“弟子见识浅薄,难以确定。”凌玄摇头,面带惭愧,“但其所用灵力暗红污浊,带有腥气,与典籍中记载的血煞门功法颇有相似。且他们退走时,遗落了一枚淬毒的三角镖,上面刻有扭曲的鬼首纹路……”他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适时开口,声音清冷:“弟子曾在一卷剿匪记录中见过类似纹路,标注为‘血煞门外堂常用标识’。”她的话为凌玄的“猜测”提供了佐证,又不会显得凌玄过于“博闻强识”。
孙长老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凌玄接着讲述后续几日的艰难行进:妖兽袭击越来越频繁,且往往与那些黑衣人的袭扰配合,让他们疲于应付。墨离为配制针对阴煞和毒伤的药物,多次冒险采集药材,黄灵儿以音律之术勉力维持众人心神,雷烈毒伤反复,战力受损。整个队伍的状态在不断下滑。
叙述到这里,凌玄语气中的疲惫与压抑感越来越重,仿佛重新经历了那些绝望的时刻。
“……第六日,我们终于接近阴煞潭。但在外围一处名为‘鬼哭林’的险地,遭遇了最猛烈的伏击!”凌玄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惊悸,“至少十名黑衣修士,配合数十头被激怒的妖兽,将我们团团围住!他们目标明确,分出大半人手死死缠住雷烈师兄与黄师妹,其余人则集中攻击墨师兄、苏师妹和弟子!”
他描述了那场惨烈战斗的细节:墨离为保护他和苏晚晴,被毒镖所伤;雷烈怒吼着爆发,重创数敌却被更多敌人淹没;黄灵儿清心铃破碎,神魂受创倒地;苏晚晴剑光纵横,为他挡住致命一击,自己却险些被擒;而他,只能拼命洒出各种药粉、引爆符箓,制造混乱……
“混战中,我们被冲散。”凌玄声音哽咽,“墨师兄将最后几瓶保命丹药塞给弟子,让弟子带苏师妹快走,去阴煞潭取地脉灵芝,并伺机查明这些黑衣人底细……他……他和雷师兄、黄师妹,死死挡在了后面……”
大殿内一片寂静。凌玄的描述画面感极强,细节饱满,情感真挚,将一场精心设计的“遇伏与失散”,讲述得如同亲身经历的惨剧。尤其是对墨离、雷烈、黄灵儿“舍身断后”的刻画,充满了同门情谊与绝望中的悲壮,极具感染力。
苏晚晴适时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一滴清泪无声滑落,砸在月白色的裙裾上,晕开一点深色。无声的哀恸,比任何哭喊都更有力量。
连李副堂主这般刚硬之人,眼中都掠过一丝痛色。赵长老叹息摇头。孙长老面沉如水,白长老则依旧平静地看着。
“后来呢?”孙长老问。
凌玄深吸几口气,平复情绪,继续道:“弟子与苏师妹侥幸逃脱,不敢停留,依照地图指引,冒险穿越一条地下暗河裂隙,迂回数日,才终于抵达阴煞潭附近。在那里……我们发现了血煞门的临时营地。”
关键部分来了。凌玄的叙述变得更加谨慎,也更加“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