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转身走向操作台时,她的脚步却依旧沉重。窗外的天空依旧狭小,后厨的空气依旧沉闷,而那束栀子花的影子,像一道解不开的结,牢牢地系在了她的心上。这个试图走向新生的家,未来到底还会遇到多少这样的波澜?她不知道,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满是迷茫。
时近晚上八点,暮色渐渐漫过巷口,“味道小厨”里的客人也渐渐稀疏,只剩下两三桌熟客还在慢悠悠地闲聊,偶尔传来几句笑声,混着杯碟碰撞的轻响。暖黄的灯光从天花板上垂落,在每张餐桌上都洒下一圈温柔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余香,有红烧肉的醇厚,也有青菜豆腐的清爽,还裹着一种忙碌了一天后的疲惫,却又透着难得的安宁,像傍晚归家时闻到的烟火气。
王振明正拿着一个厚重的不锈钢托盘,弯腰收拾着邻桌的碗碟。盘子里还留着油腻的残羹冷炙,几滴酱汁顺着盘沿往下滴,他小心翼翼地用纸巾擦干净,动作熟练又仔细。七年的牢狱生活,加上这段时间在餐馆里搬货、洗碗、收拾桌子的劳作,早已磨掉了他当年握钢笔、把玩大哥大时的斯文,让他原本还算白皙的手变得粗糙,指关节突出,掌心还结了层薄茧,可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沉稳有力,再没有了过去的浮躁。
就在这时,餐馆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 “叮铃” 一声被推开,清脆的铃声打破了店内的宁静,也带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进来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梳着一丝不苟的油光水滑分头,发胶把头发固定得纹丝不动;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 Polo 衫,领口的纽扣系得整整齐齐,搭配着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裤线笔直,一看就知道质地考究;他的肚腩微微凸起,把 Polo 衫的下摆撑得有些紧绷,脸上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倨傲,眼角眉梢都透着 “高人一等” 的优越感,还混着几分酒足饭饱后的慵懒,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一进门,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就像探照灯一样,在店内快速扫视了一圈。从墙上挂着的老照片,到柜台后低头算账的赵卫红,再到后厨门口偶尔闪过的林晓雪的身影,最终精准地定格在正在弯腰收拾桌子的王振明身上。那目光像带着钩子,死死地勾住王振明,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蔑。
此人正是陆顺风,昔日省公路管理局办公室主任,是当年王振明当局长时的手下,却也是与王振明在多个项目上明争暗斗、结下不少梁子的对头。当年王振明倒台,涉嫌贪污受贿的案子被揭发,背后少不了陆顺风在暗中推波助澜,甚至不少关键证据,都是他不经意间递上去的。
陆顺风慢悠悠地走到王振明面前,停下脚步,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夸张的、充满讥诮的弧度。他故意在原地重重地踏了几个脚步,皮鞋底与地面碰撞发出 “咚咚” 的声响,像是在故意吸引所有人的注意,随后用一种惊讶到近乎浮夸的语调开了腔:
“哟!哟!哟!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我当是我眼花了呢!”陆顺风拖长了语调,声音又响又亮,像扩音喇叭一样在店内回荡,“这不是咱们当年在省公路管理局呼风唤雨、说一不二的王局长,王振明同志吗?!”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格外重,还故意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脸上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这声喊瞬间吸引了店内所有人的目光,那两三桌闲聊的客人都停下了话头,好奇地看向这边;赵卫红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笔 “啪嗒” 一声掉在账本上,眼神瞬间变得警惕;后厨里的林晓雪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悄悄掀开布帘的一角,露出半张紧张的脸。
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暖黄的灯光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振明和陆顺风身上,连呼吸都仿佛变得小心翼翼。
陆顺风那声充满嘲讽的 “王局长” 刚落,王振明收拾碗碟的动作就猛地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后背肉眼可见地绷紧,肩胛骨处的衣料被撑得微微发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他缓缓直起身,脖颈转动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目光对上陆顺风那张写满幸灾乐祸的脸 —— 那嘴角的弧度、眼底的轻蔑,像一把生锈的刀,狠狠扎进他心里。
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和旧恨的热流 “嗡” 地一声冲上头顶,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耳边仿佛响起了当年被调查组带走时的喧嚣,想起了狱里那些暗无天日的夜晚。他握着托盘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不锈钢托盘都被捏得微微变形,盘沿的酱汁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手背上,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心底的灼痛。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腮帮子鼓得发硬,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燃烧,随时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若是在十五年前,若是没有经历这十五年牢狱之灾,没有尝过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滋味,他早就一把摔了托盘,冲上去与陆顺风理论。当年的恩怨、背后的算计,非要一一说清楚不可!可现在,他只是站在原地,身体里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愤怒,理智却在拼命拉扯。
“世间万象,皆由心生。嗔怒如火,焚人先焚己。”
就在怒火即将冲破防线的瞬间,母亲刘昕那平和而充满智慧的声音,如同清冽的泉水,蓦地在他脑海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