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等,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方菊芳的语气急切起来,“你这孩子,就是太实在!现在这社会,有些事……光等着不行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盘桓在心中已久的想法,“你看……要不要妈给你外公打个电话?”
她口中的“外公”,正是原省军区司令员李国栋。当年方大军参军入伍时,这个外公还特地过来祝贺。李司令员不止一次表明方菊芳是他的干女儿,多年来一直保持着亲近的关系。现在李国栋虽然已经退下来好多年,但在军地两界依然有着不小的影响力,他若肯开口说句话,市里相关部门必定会给足面子。
“妈!”方大军闻言,脸色立刻严肃起来,他放下书,正视着母亲,“这个口不能开。”
“为什么?”方菊芳不解,“你外公一直把你当亲外孙子看待!你这次受伤,他打电话来关心了好几次!现在你工作安排得不顺利,我们又不是要走后门,只是让他帮忙过问一下情况,催促一下,这有什么不行?难道就让你这么无限期地等下去?”
方大军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暮色四合。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孤独。
“妈,我知道您是心疼我。外公对我好我记得。但正是因为他对我好,对我们家好,我才更不能去打这个电话。”方大军转过身,眼神清澈而执拗:“我方大军是军人转业,不是落难求助。我的工作,应该由组织根据政策和我的实际情况来安排,而不是靠哪位老首长打招呼、递条子。如果我今天靠李伯伯的关系得到了一个岗位,那我胸前这枚‘功勋飞行员’的奖章,会蒙羞!我以后在工作中,如何挺直腰杆做人?如何面对同事和下属?他们会怎么看我?是看我的能力,还是看我背后的关系?”
他走到母亲面前,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爸常教我,做人要堂堂正正,做事要凭真本事。我虽然离开了部队,但军人的骨气不能丢!这条路,就算再难,我也想靠自己走下去。我相信,组织上不会让一个为国家流过血、立过功的战士寒心。就算最终安排得不尽如人意,那也是我凭自己挣来的,我认!”
方菊芳看着儿子眼中那熟悉的光芒,那是在他决定放弃留队、选择转业时也曾出现过的、混合着理想与固执的光芒。她知道,儿子心意已决。他宁愿承受等待的煎熬和未知的结果,也不愿玷污他心中那份属于军人的纯粹与尊严。
她叹了口气,既无奈又带着一丝骄傲,伸手替儿子理了理衣领:“好,妈听你的。不找就不找。我儿子,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妈相信你,靠自己也能闯出一片天!”只是那眼底深处,那份为人母的担忧,却并未减少分毫。
就在方大军几乎要对那纸“等待通知”不再抱有任何幻想,甚至开始着手准备参加社会招聘考试时,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破了沉寂。
来电显示正是人社局那位李科长的号码。与半个月前的傲慢敷衍判若两人,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得几乎有些谄媚:
“是方大军同志吗?哎呀,恭喜恭喜啊!你的工作安排下来了!经过我们局领导多方协调,郑重考虑,决定将你安置到市城市管理行政执法局,这可是重要的执法部门啊!而且,局里非常重视你这样的人才,直接明确了职务——执法大队副大队长!你看,这安排……还满意吧?”
方大军握着手机,眉头微蹙。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破格”提拔,非但没有让他感到欣喜,反而心生警惕。他平静地回应:“李科长,感谢通知。我会按时报到。”
按照通知时间,方大军准时来到了市城管局局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殆尽,显得格外安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机关特有的、混合着文件纸张和消毒水的气味。
秘书通报后,方大军被引了进去。局长办公室宽敞得有些空旷,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摆在靠窗的位置,象征着权力中心。背后是一排书柜,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精装书籍,但多数崭新,更像是装饰。墙上挂着几幅龙飞凤舞的书法作品,内容无外乎“厚德载物”、“依法行政”之类。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
局长金铭并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会客区的沙发旁,仿佛特意在等候。他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已经有些发福,将军肚微微隆起,将一件藏蓝色的行政夹克撑得有些紧绷。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面色红润,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长期在官场打磨出来的精明与世故。
见到方大军进来,金铭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洋溢的笑容,那笑容仿佛经过精确计算,既显得亲切,又不失领导的身份。他快步迎上前,远远就伸出了双手:
“哎呀呀!这位一定就是我们大名鼎鼎的战斗英雄方大军同志吧!欢迎!欢迎啊!”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感染力,双手紧紧握住方大军的手,用力摇晃了好几下,“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这一看,就是咱们军人出来的,精气神就是不一样!好!好啊!”
他拉着方大军走到沙发区,亲自示意他坐在主宾位,自己则坐在了侧首,显得十分礼贤下士。“快请坐,请坐!这一路过来辛苦了吧?”不等方大军回答,他又立刻转头对跟进来的秘书吩咐道:“小陈,把我那罐最好的龙井泡上!就用那个景德镇的杯子!”
这一连串的动作和话语,如同行云流水,充满了表演性质的热情,每一个细节都在彰显他对“人才”的重视和“平易近人”的领导风范。
秘书很快端上茶,白瓷茶杯里,茶叶根根直立,茶汤清碧。金铭亲自将茶杯推到方大军面前,笑容可掬:“大军同志,尝尝,这可是明前特级,朋友特意从杭州带回来的,一般人我可舍不得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