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铭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方大军身边,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有冲劲是好的,但要懂得审时度势,要讲求工作策略。你能想通这一点我非常高兴!这说明你还是很有培养前途的!”他走回座位,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龙腾会馆那个事情确实复杂,牵涉面广,需要我们从长计议稳妥处理。你现在能撤回军令状,放下包袱轻装上阵,这是对的!局里、包括我本人都会支持你以后更加稳妥地开展工作。”
方大军感激地点了点头:“谢谢金局长的理解和鼓励。另外那天冲撞了金承业金总的事情,我心里也感到很不安。如果方便的话,我希望有机会能当面向金总解释一下,表达我的歉意,毕竟以后的工作可能还需要沟通。”
听到这话,金铭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似乎也消散了。他朗声笑道:“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金总那边我帮你安排!大家都是工作,说开了就好嘛!这说明你方大军是真心想解决问题,是想团结协作的嘛!”
一时间,局长办公室里显得气氛融洽,误会似乎已然冰释。两人就后续工作如何更稳妥、更注意方式方法地推进又交流了几句,方大军再次向金铭表示了感谢后,才转身离开了局长办公室。
夜色中的方家老宅,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承载着这个家族数十年的荣耀与风雨。今夜,厅堂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往日任何一次家庭聚会都要凝重。方秉忠端坐主位,虽年事已高,腰板却依旧挺直,只是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此刻沉淀着化不开的忧思。刘昕坐在他身侧,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眉宇间笼罩着与丈夫同源的愁绪。
下方的方振富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红木椅的扶手;方菊芳面色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不时与身旁的赵卫红交换着担忧的目光;王振明坐姿沉稳,但紧抿的嘴唇透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赵卫红则显得有些沉默,偶尔抬眼看向长辈和儿女,眼中满是复杂。第三代中,方大军、方艳华、方二军,以及王艳丽,也都正襟危坐,年轻的脸庞上少了平日的轻松,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方秉忠缓缓扫视过在座的儿孙,苍老而沉稳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今天把大家都叫来没别的事,就是觉得咱们方家到了该警醒,该盘盘家底、看看前路的时候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而锐利,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外面风起云涌的世界。
“我这把老骨头退下来多年,人走茶凉,昔日的那些老关系、老部下,散的散,退的退,还能说得上话、顶得上用的已经不多了。咱们方家看着枝繁叶茂,可真正能倚仗的‘势’,比不得从前喽。”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王振明身上:“振明,你经过那场风波,虽然清白了,但位置终究是动了,如今从交通厅到了省人大当什么专业委员会副主任,是有名望,但没有实权啊。” 又看向赵卫红和方菊芳:“卫红,菊芳,你们在区里,一个局长,一个书记,听着不错,可放到省里、市里的大盘子里还是太弱了。能照应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已属不易,想要辐射影响更高层面,难。”
最后,他看向自己的儿子方振富:“振富在卫计委,业务性强,接触的人脉圈子相对固定,而且现在规矩越来越严,想通过那个系统拓展更深更广的关系,局限性很大。”
方秉忠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压在每个家庭成员的心上:“以前,省纪委有周春才坐镇,他是真正的铁面包公,有他在,很多宵小之辈还不敢太过分。军区有李国栋司令员,那是咱们家的定海神针!有他在无论遇到什么风浪,心里总还有个底。可现在呢?周书记退了,李司令员也驾鹤西去了。”
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惋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感:“咱们家这棵大树看似根基还在,但能为你们这些枝叶遮风挡雨的,已经不多了。外面的风雨,眼看着是越来越大了。”
方秉忠这番毫不避讳、直指核心的剖析,如同揭开了华丽袍子下的褴褛内里,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人走茶凉”后的孤单与现实的冰冷。
方振富接过父亲的话头,语气沉重:“爸说得一点没错。我在卫计委,看似是个主任,但现在各项规定卡得极死,想办点跨部门协调的大事,处处掣肘。尤其是涉及到一些背景深厚的企业或者人物,人家根本不买账。大军这次遇到的事,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金承业为什么敢这么嚣张?还不是看准了我们家现在势单力薄!”
方菊芳的声音带着审计工作者特有的冷静与犀利,但细听之下,也有一丝疲惫:“我们审计局这边,现在也是如履薄冰。盯着的人多,想抓我们把柄的人也不少。很多时候,明明发现问题,却因为牵扯太广,阻力太大,最后只能不了了之。这种无力感,越来越强。我感觉自己就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罩着,有力使不出。”
赵卫红的发言则更带个人情感色彩,她看了一眼沉默的王振明,眼圈微红:“我们这边就更不用说了。振明好不容易才从泥潭里爬出来,现在只求安稳度日,不敢再有半点行差踏错。我在区里,也是小心翼翼,生怕再给家里,给振明惹来什么麻烦。我们现在是求有功,但求无过。”
王振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大势如此,非一人一家之力能轻易扭转。我们一门两姓向来以正气立家,这是根本,不能丢。但正如爸所说,正气也需要力量来守护。如今守护的力量减弱了,我们每个人头上的危机感,自然就重了。大军在城管局的处境,艳华在学校里可能面临的人际复杂,二军和艳丽将来在社会上立足,恐怕都不会太容易。”
这时,方大军抬起头,眼神坚定,带着军人特有的不屈:“爷爷,爸,妈,各位长辈,我明白家里的难处,也清楚我现在的处境。金承业那边,势力盘根错节,背后的庞副省长更是深不可测。我立下的军令状,虽然暂时以策略性的方式缓和了,但矛盾并没有解决。我感觉自己就像在雷区里走路,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但我向你们保证,我绝不会给方家丢人!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该闯的,我一样会闯!只是需要更聪明地去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