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起茶杯,指尖莹白,动作优雅地轻啜一口,放下时陶瓷接触桌面几乎没有声响。
“说起我们家的情况,”韩青开始叙述,语气平实,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略有相关的故事,但那份融入骨血的情感却自然流露,“我其实是农大畜牧专业毕业的,算是科班出身。这么多年,从最基层的技术员做起,跑过无数个养殖场,跟农民兄弟打过交道,研究过怎么把猪牛羊养得更好,后来机缘巧合到了农业厅,再到现在的岗位,说起来,一直没离开过‘畜牧’这两个字。”
方菊芳点点头,问道:“凌湖的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
韩青的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那明亮的眸光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语速稍稍放缓,带着一种深植于岁月深处的怀念与隐痛:
“凌湖的爸爸叫凌衡。他和我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他是个诗人,内心像一团火,纯粹,敏感,对文字、对理想有着近乎执拗的追求和赤诚。” 韩青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脑海中勾勒那个久远的身影,“只是那个年代风雨如晦。他因为一些诗文被卷入了政治漩涡,被打成了反革命。那是一段非常艰难的岁月。可惜啊,没能等到云开雾散的那一天,就含冤而去了!”
韩青的目光随即转向身旁安静聆听的老父亲韩一石,眼神瞬间充满了孺慕与感激,语气也变得温暖而柔软:“那些年,天塌下来一样。幸亏有我父亲。他老人家,一辈子沉浸在书画艺术里,看似不问世事,内心却无比坚韧豁达。是他用他的画笔,他的人生态度,教会了我和年幼的凌湖,什么叫‘留得青山在’,什么叫‘风雪压不垮’。可以说,凌湖能有今天这份沉静和对理想的坚持,很大程度上是受他姥爷的熏陶。”
方振富点点头:“那个年代的人们或多或少都有过痛苦的经历!不提他了。我听说凌湖过去曾经有过一段婚姻,您能不能简单说说这方面的事情?!”
韩青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上,目光变得更加沉静,仿佛要深入到一段并不轻松的记忆中去。
“关于凌湖的第一段婚姻,我觉得有必要跟二位说得更细致一些,这既是对你们的尊重,也是想让你们能更全面地了解凌湖的为人,以及他从中获得的成长。”
韩青略微沉吟,似乎在寻找最恰当的表述方式:“那段婚姻,开始得比较早。当时凌湖硕士刚毕业,留在外地的一所大学任教不久,人生地不熟,工作和生活都处于一个摸索和适应的阶段。那个女孩子姓陈,我们就叫她小陈吧,是凌湖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的。小陈长得漂亮,性格也很活泼外向,很会营造浪漫氛围,对于当时生活圈子相对简单、心思大部分都扑在学术上的凌湖来说,确实带来了很多新鲜感和吸引力。”
韩青的叙述非常客观,没有刻意贬低对方,显示出了良好的修养。
“恋爱的时候,看到的都是彼此的光环。但真正走进婚姻,组建家庭,柴米油盐,各种现实问题就接踵而至了。”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很快他们就发现,彼此对生活的理解和追求,存在着根本性的差异。”
她开始列举一些具体而微的细节,让叙述更加真实可感:
“凌湖的性格,你们可能也感觉到一些,偏静,喜欢钻研,享受沉浸在书本、实验和与学生探讨问题中的乐趣。他对物质生活的要求不高,觉得够用、舒适就好,更看重精神层面的交流和共鸣。比如,他可能更愿意把闲暇时间用来阅读,或者去野外考察植物,又或者就是简单地在家泡壶茶,听听音乐。”
“但小陈呢,她更年轻,对世界充满了物质性的好奇和渴望。她喜欢热闹的社交场合,追求时尚,看重品牌,希望假期是去繁华的都市购物、去热门的景点打卡,认为那样的生活才有品质、有面子。她无法理解凌湖为什么能把大把时间‘浪费’在那些‘枯燥’的事情上,而凌湖也觉得她所热衷的许多活动过于浮躁和空虚。”
韩青轻轻叹了口气:“这种内核上的不同,导致他们在很多具体事情上都会产生摩擦。比如,对于收入的支配,凌湖觉得应该有所储蓄,为未来的研究和可能的机会做准备;而小陈则倾向于及时行乐,认为享受当下最重要。又比如,对于交友圈子,凌湖的多是学界同仁,谈的是专业和理想;小陈的朋友则更多元,但话题常常围绕着消费和娱乐。”
“更重要的是,”韩青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在对家庭的责任感和未来的规划上,他们也难以同步。凌湖希望夫妻双方能共同成长,相互扶持,尤其是在事业上能彼此理解和支持。但小陈似乎并没有准备好承担起一个妻子,尤其是未来可能成为母亲的责任,她更享受恋爱时那种被呵护、无拘无束的感觉。”
方菊芳打断韩青的话,追问道:“那他们双方想没想过怎样去弥补?”
韩青说道:“起初,凌湖也尝试过沟通、妥协,甚至努力去融入对方的生活圈子。但勉强自己去做并不真正喜欢的事情,终究是痛苦的,也无法长久。裂痕在一次次的失望和争吵中逐渐扩大。”韩青的语气带着一位母亲回忆儿子受苦时的心疼,“那段时间凌湖很消沉,他既痛苦于婚姻的失败,也开始深刻反思自己,是否在最初的选择上就太过草率,是否真的懂得什么是婚姻,什么是责任。最终在经历了相当长时间的煎熬和尝试挽回无果后,他们都意识到,这段关系已经无法维系。与其互相折磨不如放手,让彼此去寻找真正适合的生活。”
韩青的叙述归于平静,“离婚是凌湖主动提出的,他承担了该承担的责任。关于孩子,当时小陈的态度非常坚决,要求孩子跟她。凌湖经过慎重考虑,虽然万分不舍,但考虑到孩子年幼,更需要母亲的照顾,而且对方的经济条件和抚养意愿都很明确,他最终同意了。当然,他从未推卸过作为父亲的责任,抚养费、探视权,他都严格按照协议执行,也一直在努力用他的方式关心着孩子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