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笔,指着这幅即兴创作的小品,说道:“你看这石头,是硬的,是原则,是底线,不能丢。这云气,是软的,是方法,是策略,是变通。硬与软,实与虚,相互依存,画面才活,才稳,才有意境。做人做事,也是如此。大军坚守的原则是对的,但或许可以多一些云气般的智慧去实现它。更要懂得‘留白’,有些事,不急在一时,有些空间,需要等待时间去填充。很多时候,耐心等待,静观其变,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和智慧。”
韩老通过这一幅幅画作,将深刻的人生哲理、官场智慧乃至应对当前困境的心法,以一种极其优雅、含蓄而又无比透彻的方式,传递给了方振富和方菊芳。他没有一句说教,没有一句空泛的安慰,却让方家夫妇仿佛在迷途中看到了灯塔的光芒,心中积压的焦虑、迷茫和无力感,被这充满东方智慧的艺术语言洗涤一空,变得无比豁亮、通透和踏实。
他们明白了,儿子的路固然艰难,但并非无路可走;当下的困境固然凶险,但并非无解之局。需要的,是根系的坚守,是策略的调整,是如同画面留白般的耐心与定力。这次看似为儿女婚事而来的会面,意外地成为了一次涤荡心灵、指点迷津的精神盛宴。方家夫妇对韩老,对韩青,乃至对凌湖这个未来的女婿,都有了更深层次的认同和敬佩。
在渐沉的暮色中,方家老宅再次点亮了温暖的灯火。与上次家庭会议那凝重得化不开的氛围不同,今夜,虽然议题依旧关乎子女前程,但方菊芳和方振富的脸上,却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混合着兴奋与释然的光彩。堂屋内,方秉忠依旧端坐在他那把磨得发亮的太师椅上,刘昕则坐在一旁,手里做着针线活,眼神却不时关切地瞟向儿子和儿媳。两位老人显然也在等待着消息。
方菊芳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将白天在韩家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向二老道来。她从按下门铃见到韩一石老先生的震惊说起,到韩青副省长如何坦诚布公地介绍家庭情况。那含冤早逝的诗人父亲凌衡,那相濡以沫、风骨卓然的画家姥爷,以及凌湖那段因志趣不合而终结的初婚……
她的叙述清晰而富有感情,方振富在一旁不时补充细节,尤其是韩青的知性得体、韩老先生的睿智豁达,以及那个家庭所流露出的真诚与书香门第的深厚底蕴。
起初,方秉忠只是静静地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手指在椅背上无意识的轻叩,显露出他内心的专注与审度。刘昕奶奶则随着叙述,时而惊讶,时而叹息,时而露出同情和理解的神色。当方菊芳说到韩青最后那番“若两个孩子同心同德,家长便应尊重祝福”的开明态度时,当方振富描述韩一石老先生如何以画喻理,点拨他们关于大军处境和为人处世之道时,一直沉默倾听的方秉忠,那双因年迈而略显浑浊、却依旧深邃的眼睛,猛地为之一亮!
那是一种如同在漫长夜行中骤然看到篝火的光芒,是一种沉积的忧虑被意外惊喜驱散的豁然,更是一种基于数十年人生阅历的精准判断和由衷赞赏。
方秉忠原本微微佝偻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手指停止了敲击,紧紧抓住了太师椅的扶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微微仰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的椽梁,投向了无尽的夜空,嘴角缓缓地、缓缓地牵起了一抹深刻而欣慰的笑意。
“好……好啊!” 良久,方秉忠才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和发自内心的喜悦。这与他平日里不怒自威的形象截然不同。
他看向儿子和儿媳,眼神锐利而明亮:“如此说来,这韩家,并非我们之前所想的那样简单,更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衷。反而是一门忠烈,风骨传承!虽历经磨难,却依旧保持着读书人的清气与傲骨!韩青这位女同志,身居高位而不倨傲,坦诚磊落,通情达理,难得!十分难得!那位韩老先生,更是隐于世的高人,其胸怀与智慧,令人敬佩!”
他重重地一拍扶手,语气变得斩钉截铁:“这样的亲家,我们认了!艳华能遇到这样的家庭,是她的福气!凌湖那孩子,有那样的外公和母亲的教导,自身又肯钻研上进,经历挫折而不沉沦,反而更加成熟稳重,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刘昕奶奶也放下了手中的针线,脸上笑开了花,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听着就让人放心!只要孩子好,对方家里是明事理、正派的人家,咱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年龄大点,经历过事,说不定更知道疼人呢!”
方秉忠的情绪显然被这个意外的“好消息”调动了起来,他沉吟片刻,眼中闪烁着更为深远的光芒:“更重要的是,韩家这样的家庭,重品性,讲道理,不慕虚华。与这样的家庭结亲,对我们方家而言,尤其是在当前这个看似势弱的节骨眼上,或许并非是坏事。”
他没有把话点透,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与一位口碑甚佳、地位特殊且家风清正的副省长成为亲家,对方家而言,无疑是在错综复杂的局势中,注入了一股意想不到的正面力量。
笼罩在方家老宅上空的阴霾,仿佛因为方艳华这桩原本不被看好的婚事,而被撕开了一道透亮的口子。方秉忠那“为之一亮”的眼神,不仅仅是对孙女找到良缘的欣慰,更是一位家族掌舵人,在迷雾中看到新的可能性和希望时,所迸发出的敏锐与决断。这桩婚事,已然超越了儿女情长的范畴,在无形中,为方家注入了新的活力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