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此,他数次背起行囊,深入太行、吕梁、秦岭、昆仑的腹地。他不是走马观花的游客,而是像一个苦行僧,在嶙峋的山石间驻足,在呼啸的山风中冥想。他用手掌抚摸过冰冷粗糙的岩壁,感受那亿万年地质变迁留下的刻痕;他仰望过绝壁上倔强生长的孤松,体味那于绝境中寻求生机的顽强。他夜宿山民简陋的石屋,听他们用朴拙的乡音讲述祖辈与大山共存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有苦难,有抗争,更有一种如同山石般亘古的忍耐与坚守。
这些经历,如同刻刀,在他心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回到画室,面对的是一张丈二匹的巨幅宣纸,洁白,空旷,却仿佛重若千钧。
创作的过程,是一场灵魂与技法的双重鏖战。他摒弃了轻车熟路的传统程式,试图寻找一种全新的、足以承载他内心巨大情感的艺术语言。
多少个深夜,画室里只有一盏孤灯,映照着他凝神的身影。他时而伫立画前,如同老僧入定,久久不动;时而又像疯魔般,抓起最大的提斗笔,饱蘸浓墨,在纸上奋然挥扫。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额上的青筋因极度专注而凸起。他画得忘我,也画得痛苦。常常在觉得即将触摸到那理想中的气象时,又因一笔的失误、一团墨的滞碍而前功尽弃,不得不将数日心血付诸东流。废弃的画稿在墙角堆成了小山,那不仅是纸张的浪费,更是精神一次次燃尽后的灰烬。他经历过无数次的自我怀疑与否定,在艺术的绝壁前彷徨、挣扎,几乎要放弃。但每当这时,父亲那沉默而微驼的背影,山民们那质朴而坚韧的眼神,便会浮现在眼前,成为一种无声的鞭策与召唤。他将这种家族的、民族的精神负重,视为自己必须完成的“道”,将内心的煎熬,视为艺术涅盘必经的劫火。
他不再满足于某家某派的窠臼。为了表现山石那种历经亿万年风雨侵蚀仍岿然不动的质感,他创造性地将北宋范宽、李成等人“雨点皴”、“卷云皴”的雄浑大气,与元代王蒙“牛毛皴”的繁密苍茫融为一体,并大胆借鉴了西方素描中对体面关系的理解,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被韩一石后来盛赞的“斧劈披麻皴”。这种皴法,既有雷霆万钧的劈砍之力,又有绵里藏针的缠绕之韧,将山石的刚与柔、骨与肉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墨色的运用上,他更是追求极致的丰富与微妙。他反复试验,不惜成本,运用积墨、破墨、泼墨等多种技法,层层渲染。画面深处墨色如铁,沉郁厚重,仿佛凝聚了千钧之力;而云雾虚灵处,则用极淡的墨色,染出空蒙透气的层次,仿佛有天光流淌、山气呼吸。他尤其注重“留白”的经营,那蜿蜒于山间的云带,那隐现于峰峦后的虚空,已不再是简单的背景,而是成为了画面“气脉”流动的通道,是“无声胜有声”的禅意空间,赋予了这幅巨作以灵动和深远的意境。
当这幅凝聚了近两年心血、高达十三米的巨制最终完成,悬于墙上时,整个画室仿佛都为之肃穆。画中,主峰如一位顶天立地的巨人,沉默地矗立于天地之间,它不言语,却仿佛汇聚了千言万语;它不动摇,却仿佛承载了万古沧桑。一种悲壮、雄浑、正大、而又充满内在张力的精神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要破纸而出!那不是对自然山水的简单摹写,那是一个艺术家将个人命运、家族记忆、民族精神熔于一炉后,锻造出的一尊不朽的精神图腾!
当《脊梁》被送往全国美展的评审现场,它在数以万计的作品中,瞬间攫住了所有评委的目光。起初是因其巨大的尺幅和强悍的视觉冲击力,继而,便是被其深邃的精神内涵和精湛独到的艺术语言所深深震撼。
一位资深评委在评审记录中写道:“《脊梁》让我看到了久违的‘浩然之气’。作者将个人的生命体验,成功升华为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时代强音。这幅画有技术,更有灵魂;有传统,更有创新。它让我们相信,中国画的写意精神,在当代依然具有磅礴的生命力和强大的表现力!”
另一位评论家评委感叹:“在众多追求形式新奇或沉溺于个人小情小趣的作品中,《脊梁》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峰,以其无可辩驳的精神重量和艺术完成度,宣告了现实主义创作的某种王者归来。它让我们重新思考,什么才是艺术真正应该关注的‘大美’。”
正是这种源自内心深处的巨大真诚、对艺术本体的极致追求、以及对崇高精神的深刻理解和表达,使得《脊梁》在评审中脱颖而出,获得了近乎一致的高度评价,最终斩获银奖。这荣誉,并非侥幸,而是方二军用孤独、汗水、心血乃至灵魂的煎熬,一点一滴浇铸而成的必然结果。这幅画,先是以其纯粹的艺术力量征服了专业的殿堂,而后,才不可避免地,被卷入了现实世界那复杂而汹涌的旋涡之中。
那几天方二军走在馆里,能明显感觉到同事们目光的变化,羡慕、祝贺,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电话几乎被打爆,媒体的采访请求络绎不绝。他仿佛置身于聚光灯下,连呼吸都带着成功的甜味。他甚至开始悄悄构思下一幅作品,野心勃勃地想要冲击更高的奖项。
省群艺馆馆长赵德明起初也是笑容满面,在全馆大会上不吝溢美之词,称方二军是“馆里的骄傲”,“为全省美术事业争了光”。他还亲自批示,从有限的经费里拨出一笔,作为对方二军的额外奖励。方二军那时只觉得赵馆长是个爱才惜才的好领导,心里充满了感激。
然而,春风得意的方二军没有察觉到,赵馆长那镜片后的眼神,在他获奖后,正悄然发生着变化。那笑容背后,开始掺杂进一些别的东西。
赵德明自己也画画,年轻时也曾有过艺术梦,可惜天赋有限,蹉跎多年,最终走上了行政道路。方二军这个平素不声不响的下属,如今却一跃站到了他梦寐以求而不得的高度上,聚光灯全都打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而他这个馆长,反倒成了陪衬。一种混合着失落、酸楚,以及被挑战了权威的愠怒,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