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迫于压力,想要收回成命,结果却被当事人以“不能出尔反尔”为由,硬生生地给顶了回来!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他赵德明在官场混迹这么多年,还从未遇到过如此荒谬、如此让他下不来台的事情!
方二军那平静却无比坚定的身影,和他最后那番关于“脊梁”与“土地”的话语,像一根坚硬的刺,扎进了赵德明的心里。他第一次感觉到,在这个看似文弱、不善言辞的年轻画家面前,自己手中的那点权力,竟是如此的苍白和无力。一种莫名的、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方二军那“去意已决”的宣言,如同在家里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将方振富和方菊芳最后一丝幻想也炸得粉碎。
“你是要气死我跟你妈是不是!”方振富气得浑身发抖,顺手抄起桌上的搪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刺耳的碎裂声伴随着他的怒吼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那山沟沟是人待的地方吗?你放着省城的大好前程不要,非要去钻那山旮旯!你让我们老方家的脸往哪儿搁!街坊邻居会怎么说?啊?说我们老方家没本事,刚出了个有点出息的儿子,就给打发到山里去了!”
他额头青筋暴起,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方菊芳则早已哭成了泪人,扑上来死死抓住方二军的胳膊,仿佛一松手儿子就会消失不见,声音泣不成声:“二军啊,我的儿啊你不能去,妈求你了,你看把你爸气的!那地方苦啊,吃没吃,穿没穿,生病了都没人管!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可怎么活啊……”
母亲的眼泪和父亲的暴怒,像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方二军的心。他眼眶泛红,却依旧死死咬着牙,挺直着脊梁,任由母亲摇晃,一言不发。
很快,方大军和方艳华也被紧急召了回来。家里乱成一团,哭声、骂声、劝解声交织在一起。方大军皱着眉头,试图理性分析:“二军,你的理想,你的艺术追求,哥理解。但做事要讲究方法,要权衡利弊!你现在风头正劲,是站稳脚跟、谋求发展的关键时期。你去基层一年,等你回来,馆里是什么形势?还有你的位置吗?赵德明那种人,会轻易放过你?听哥一句劝,暂时忍耐,从长计议!”
方艳华则拉着弟弟的手,苦口婆心:“二军,你别犯傻!爸妈为了你的事,连韩省长家都去过了!虽然没办成,但大家为你操了多少心?你现在一句‘去意已决’,对得起谁?留在省城,凭你的才华,慢慢发展,不一样能画出好画吗?”
然而,无论兄姐如何劝说,摆出多少现实利弊,分析多少人情世故,方二军都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抬眼,目光里是雷打不动的坚定,最后只化作一句:“哥,姐,你们别劝了。路,我自己选。后果,我自己承担。”
方二军的固执,让方大军深感无力,让方艳华倍感伤心,更让方振富和方菊芳陷入了绝望的深渊。方振富指着门口,声音嘶哑:“好!好!你翅膀硬了!你要去是吧?滚!现在就滚!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眼看家庭矛盾已经激化到不可调和的地步,一直安静旁观的凌湖,轻轻拉住了还要再劝的方艳华,对她使了个眼色。凌湖走到几乎要被家庭压力压垮却依旧倔强挺立的方二军身边,柔声道:“二军,你先别急。要不……跟我去见我姥爷一趟?韩一石爷爷很欣赏你的画。你去听听他老人家的看法,好吗?”
凌湖的想法很简单,也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姥爷韩一石德高望重,学识渊博,这几天力挺方二军,他的话在文艺界分量很重,或许他能以长辈和艺术前辈的身份,说服这个钻进牛角尖的“犟驴”。
方二军对韩一石心存敬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到了韩家那间充满书卷气的书房,韩一石正戴着老花镜临帖。见到方二军,他放下笔,露出温和的笑容,示意他坐下。凌湖简单说明来意,隐去了家里的激烈冲突,只说是二军自己有意去基层,家人有些担心,想请姥爷帮忙参谋一下。
韩一石察言观色,再看方二军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决然与沉郁,心中便已明了七八分。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泡上一壶清茶,氤氲的热气缓和了书房里略显凝滞的气氛。
“二军,”韩一石的声音苍老而平和,像山间的清泉,“你的《脊梁》,我看了很多遍,越看,越觉得有意思。能跟老头子说说,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吗?为什么是‘脊梁’?”
这个问题,瞬间触动了方二军内心最深处的那根弦。在家人面前无法言说、不被理解的澎湃心潮,此刻在一位真正懂艺术的长者面前,终于找到了倾泄的出口。
他不再隐瞒,从自己对父辈沉默坚韧的理解,谈到深入大山感受到的自然伟力与人文精神;从创作过程中的迷茫与痛苦,谈到最终想要表达的、那种超越个体的、属于一个民族的担当与风骨。他的语气从最初的平缓,渐渐变得激动,眼神灼灼发光。
“韩爷爷,”他最后说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觉得,我的笔不能只停留在画室里。画中的‘脊梁’,它不应该只是想象的产物。它应该扎根在泥土里,生长在风雨中。如果我不敢去真正触碰那些最真实、最质朴、也最艰难的土地和人民,我的艺术,永远只能是空中楼阁,是没有根的浮萍。我去千峦县,不是赌气,也不是逃避,我是想去寻找那根能让我的画笔真正立起来的、最坚实的‘脊梁’。”
他说完了,书房里一片寂静。凌湖紧张地看着姥爷。
韩一石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方二军,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这个年轻人的皮囊,看到他灵魂深处那团燃烧的火焰。良久,他才缓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声叹息,让凌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以为姥爷要开始劝阻了。然而,韩一石放下茶杯,说出的话却让凌湖大吃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