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那间熟悉的客厅,此刻却仿佛被无形的阴云笼罩。窗外天色灰蒙,一如方菊芳此刻的心境。她正机械地擦拭着茶几,那上面还摆着方大军小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儿子笑得阳光灿烂,与如今这个音讯全无、惹下天大麻烦的儿子判若两人。她的眼神空洞,动作迟缓,这些日子以来的担忧和恐惧,已经将这个原本利落坚强的女人折磨得形销骨立。
门铃响了。方菊芳有些迟钝地抬起头,放下抹布,步履略显蹒跚地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赵卫红,她的手里拎着一些水果,脸上带着一种极力掩饰却依旧挥之不去的凝重。
“卫红来了,快进来。”方菊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侧身让赵卫红进屋。
赵卫红走进客厅,目光扫过那张全家福,心头更是沉甸甸的。她将水果放在桌上,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去厨房帮忙,而是拉着方菊芳的手,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她的手心有些冰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方菊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猛地被拨动了,发出不祥的嗡鸣。她反手抓住赵卫红的手,声音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带着哭腔:“卫红,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有大军的消息了?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宁愿听到儿子受伤甚至更坏的消息,也无法再承受这种无尽等待的煎熬。
赵卫红看着方菊芳那布满血丝、写满惊恐和期待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喉咙生疼。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另一只手覆上方菊芳冰凉的手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菊芳姐,”赵卫红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你一定要稳住,听我说完。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方菊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死死盯着赵卫红的嘴唇,仿佛那里面会吐出决定她生死的判词。
“不是大军,他暂时应该没事。”赵卫红先安抚了一句,但这安抚却让方菊芳更加恐惧。如果不是大军生命有碍,那还有什么能让赵卫红如此难以启齿?
赵卫红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将那残酷的事实说了出来:“是金玥玥,也就是金承业的那个女儿,她,她怀孕了。”
方菊芳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或者说,她的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怀孕了?”她喃喃地重复着,眼神空洞,像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谁怀孕了?”
“金玥玥。”赵卫红闭了闭眼狠下心,补充了那最关键、也最致命的一句,“孩子是大军的。”
“是大军的?”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九天惊雷,接连炸响在方菊芳的脑海深处!她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抓住赵卫红的手猛地松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仰去!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涣散无光,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比窗外灰暗的天空还要骇人。
“菊芳姐!菊芳姐!”赵卫红吓得魂飞魄散,惊叫着扑上去,一把扶住她软倒的身体,用力掐着她的人中穴,声音带着哭腔,“你醒醒!醒醒啊!别吓我!”
一阵剧烈的咳嗽后,方菊芳缓过了一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是如同决堤洪水般的崩溃。她没有嚎啕大哭,而是发出一种如同受伤母兽般的、压抑到极致后迸发出的呜咽和哀鸣。她猛地抬起颤抖不止的手,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堵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和巨大的耻辱。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她的声音凄厉而绝望,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滚落,瞬间打湿了衣襟,“大军!我的儿啊!你怎么可以对一个姑娘家做出这种事来?!你让人家以后怎么活?!你让我们方家的脸往哪儿搁啊?!你爸爸一辈子清清白白,临老了,要被你气死吗?!金承业那个杀千刀的,他会放过我们吗?!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一般。赵卫红紧紧抱着她,也跟着落下泪来,不停地拍着她的后背,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安慰话。
哭着哭着,方菊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身体的颤抖却更加厉害。一个被她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用无数层盔甲封印起来的、关于她自己的、鲜血淋漓的伤疤,被儿子这如出一辙的“丑事”,狠狠地、无情地撕开了!
时光仿佛倒流,她眼前猛地浮现出几十年前的画面:那时她还年轻,也曾像金玥玥一样,满心欢喜地爱上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就是赵卫红的大哥赵卫国!他们也曾偷尝禁果,她也曾珠胎暗结,她也曾像此刻的金玥玥一样,陷入过巨大的恐慌和无助之中。而当时的赵卫国最终还是完全抛弃了她,在那一段时间方菊芳犹豫、挣扎,以及来自家庭的压力、外界的眼光,都曾让她如同置身地狱,身心俱疲,留下了终生难以愈合的创伤!
那种熟悉的、被命运捉弄的荒谬感和彻骨的悲凉,如同北极的冰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猛地抬起头,一双泪眼死死抓住赵卫红,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怨恨和一种近乎疯狂的质问!她用力抓住赵卫红的手臂,指甲深深地掐进了对方的肉里,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卫红!你告诉我!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女人?!为什么这世道,受伤的、受苦的、被推到风口浪尖承受一切骂名的,总是我们女人?!!!”
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当年!当年你哥哥赵卫国!他害得我还不够惨吗?!我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你不是不知道!我人不人鬼不鬼,差点就活不下去了!好不容易我把那些事埋起来,假装忘了,只想守着大军、守着这个家过安生日子。可现在呢?!现在我的儿子!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他又走了他老子的老路!他又去害了别人家的姑娘?!让她未婚先孕,让她承受我当年承受过的痛苦和指指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