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步走回床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更像是在宣读一份关乎家族存亡的判决书:
“现在,老爷子方秉忠,老太太刘昕,他们都多大年纪了?他们的头发是怎么白的?身子是怎么一年不如一年的?你比我更清楚!他们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哪怕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振明的目光紧紧锁住方菊芳那双逐渐恢复一丝清明的泪眼,语气沉重如铁:
“这个家族,是我们几代人苦心经营,是无数人付出心血才支撑到今天的!它不能再乱了!菊芳嫂子,我告诉你,再乱,就真的要散了!到时候,我们谁都对不起列祖列宗,谁都是家族的罪人!”
王振明的话,如同一声声沉重的丧钟,敲在方菊芳的心上,将她从纯粹的个人悲痛中,强行拉回到了冰冷而残酷的家族现实面前。她停止了哭泣,虽然身体还在因为之前的情绪爆发而微微颤抖,但眼神中那濒临崩溃的混乱和绝望,正被一种更大的、无法抗拒的、名为“家族责任”的沉重感所取代。
是啊!哭有什么用?怨有什么用?当年,自己年轻时的苦果,不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为了家族的颜面,为了不让年迈的父母担心,生生忍了下来,咽了下去吗?如今,儿子闯下这弥天大祸,难道要因为她这个做母亲的崩溃和失控,拖着整个方家,拖着风烛残年的公婆,一起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她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软软地靠在冰冷的床头,闭上眼睛,泪水依旧不受控制地无声滑落,但那不再是歇斯底里的绝望,而是转化成了一种更为深沉的、背负着整个家族命运的悲哀与无力。那泪水里,有对儿子的担忧,有对自身命运的哀叹,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冰冷的觉悟。
王振明看着她神色的变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放缓了语气,但其中的沉重感并未减少:
“嫂子,我知道你难过,你委屈,天底下没有哪个母亲能承受这样的打击。但你要记住,你不只是大军的母亲,你还是方家的女主人,是振富哥的妻子!现在,方家需要你坚强起来!振富哥那边,我们还得从长计议,慢慢渗透,不能一下子刺激到他。但老爷子老太太那边,必须死守!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半点风声!”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终的部署,语气斩钉截铁:
“当务之急,是我们几个知情人,必须立刻统一口径!接下来,我们要集中所有精力,想办法应对金承业那边!绝不能让他拿这件事大作文章,更不能让他借此要挟,把局面搞得不可收拾!我们必须把主动权,尽可能抓在自己手里!”
方菊芳依旧闭着眼,但她的手,却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没有再哭出声,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无声滑落的泪水,昭示着她内心正在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与艰难抉择。女人,在家族的荣辱和延续面前,个人的情感与伤痛,似乎总是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容易就被牺牲,被碾压。这一刻,方菊芳仿佛被套上了一个无形却冰冷沉重的十字架,她必须扛起来,为了方家,也为了她那杳无音信的儿子。
方大军最后的记忆定格在秃鹫那狰狞的面孔和砸向自己后颈的枪托重击。随后便是无尽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颠簸、失重、再颠簸的感官碎片,仿佛被塞进了一个冰冷的金属棺材,在未知的轨道上滑行,耳边是沉闷的引擎轰鸣和气压变化的嗡鸣。他的意识,如同沉溺在冰冷漆黑的海底,被混乱的旋涡撕扯。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尖锐的、仿佛要刺穿眼皮的强光,将他从混沌中强行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又被那过于刺目的白光逼得瞬间眯起。视线模糊,逐渐聚焦。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散发着霉味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粗糙的薄毯。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完全由粗糙水泥浇筑而成的空间,低矮、压抑,没有任何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散发着惨白光芒的节能灯,是唯一的光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而古怪的气味——刺鼻的消毒水试图掩盖,却怎么也盖不住那股深植于水泥中的铁锈味、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里绝不是码头仓库。
他试图动弹,浑身立刻传来一阵散架般的酸痛,尤其是后颈和腹部被电击、殴打过的位置,火辣辣地疼。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当前的处境。
“醒了?”一个冰冷、沙哑,如同砂纸摩擦金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方大军猛地扭头,看到秃鹫像一尊铁塔般,抱着双臂靠在粗糙的水泥门框上。他脸上的疤痕在惨白灯光下更显狰狞,眼神依旧凶狠如饿狼,死死地盯着方大军,但奇怪的是,那眼神中少了几分之前在仓库里那种恨不得立刻将他撕碎的暴戾,反而多了几分探究、审视,甚至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意味。
“算你命大,”秃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教授还想留着你这条命,看看你到底还有什么能’。”
方大军心中警铃大作。留下他的命?看看能耐?这绝不仅仅是怀疑那么简单。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为虚弱和疼痛动作迟缓。
“别白费力气了。”秃鹫冷冷道,“这里是营地,进了这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他没有再多说,只是用眼神示意方大军跟上。
在秃鹫和另外两名持枪守卫的陪同下,方大军走出了这个临时的囚室。穿过一条同样由水泥构筑、灯光昏暗、布满了监控探头的狭长通道,他得以窥见这个所谓营地的一角。这里像是一个深埋地下的军事掩体,结构复杂,戒备森严,偶尔遇到的其他人员都穿着统一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作战服,眼神冷漠,行动无声,透着一股远比夜枭更加专业、也更加冷酷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