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金承业真的怕了。他怕的不是方大军这个人,而是方大军背后正在形成的合力。所以他才如此急切地打出亲情牌,才如此坦诚地展示部分底牌。
方大军睁开眼睛,从衬衫上取下那枚纽扣。微型摄录设备只有指甲盖大小,此刻正静静躺在他掌心,里面记录着今晚的一切。那些眼泪,那些古董,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语。
他将设备小心收好。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而金承业落下的第一子,是亲情。现在,该他落子了。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流淌。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两个男人之间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正式拉开了序幕。而那个刚出生二十三天的婴儿,在浑然不觉中,成了这场战争中最微妙、也最沉重的一枚棋子。
方大军握紧了口袋里的加密手机。明天,他要把今晚的一切,原原本本地汇报给李五一。然后,等待下一步的指令。方大军感觉到在这场情与法的博弈中没有退路,只有前行。
第二天上午,省会召开全市领导干部大会。省委常委、组织部胡轩部长宣布中央及省委决定:李五一同志任省委委员、常委和市委委员、常委、书记。胡轩部长指出,这次省会城市主要负责同志调整,是中央及省委从工作大局出发,经过通盘考虑、慎重研究决定的。希望各级领导干部要切实把思想和行动统一到中央及省委的决定上来,讲政治、顾大局、守纪律,自觉维护省会各部门团结稳定发展大局。
市委书记任命大会的余温尚未散尽,市府大楼十八层的走廊里还飘荡着一种特殊的氛围。那是一种权力格局刚刚重新洗牌后的微妙寂静,每个人都在调整自己的表情和步态,以适应新的政治生态。
方大军站在汪建明副市长办公室门前时是下午四点十分。门牌上“常务副市长”五个字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光,而门内即将进行的对话,他心知肚明,绝不会像大会那样公开、正式、有剧本。
秘书小陈从里间推门出来,脸上挂着标准的公务笑容:“方局长,汪市长请您进去。”
办公室很大,约莫六十平米,朝南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全景。此刻夕阳西斜,金色的光线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影子。汪建明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坐在会客区的单人沙发上,面前的小茶几上已经泡好了茶,两杯,一杯在他面前,一杯在对面。
“大军同志来了,坐。”汪建明抬起头,笑容温和自然,就像每次在公开场合见到时那样。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行政夹克,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在主席台上时松弛许多。
方大军在对面沙发坐下,腰背挺直但不过分僵硬。他注意到茶几上的茶具是汪建明平时待客用的那套紫砂,茶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谈话。
“刚开完会,累了吧?”汪建明亲自将茶杯推到他面前,“李书记的讲话很有水平啊。新书记上任,咱们市要有新气象了。”
“是的,李书记讲得很深刻。”方大军接过茶杯,顺着话头说,既不热切也不冷淡。
汪建明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没有立即喝。他的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向方大军,那目光里有种难以言说的审视,像在掂量什么。
“你到城管局,快三个月了吧?”汪建明切入正题,“时间不长,但动静不小。前一段时间那个表彰大会,我印象很深。”
“我们都是按照市委市政府部署,在汪市长的领导下开展的工作。”方大军的回答标准得像从干部手册上摘下来的。
汪建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在我领导下?大军同志,你太谦虚了。雷霆行动从策划到实施都是你一手抓的。我最多就是在文件上签个字,在会上讲几句话。”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说真的,我很欣赏你这种敢闯敢干的劲头。年轻干部就该这样,有锐气,有担当。”
方大军低头喝茶,没接话。他知道,夸奖之后往往跟着“但是”。
果然,汪建明话锋一转:“不过啊,城市管理工作,特别是违建整治,牵涉面广,利益关系复杂。有时候步子迈得太快,容易扯着方方面面的关系。”
“方方面面的关系”。这个词用得妙,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汪市长提醒得对。”方大军放下茶杯,态度诚恳,“我会注意工作方法,既要依法办事,也要考虑实际情况。”
“这就对了。”汪建明靠回沙发背,双手交叉放在膝上,“依法办事是根本,但法之外还有理和情。咱们中国人办事,讲究个天理国法人情,三者兼顾,才能长久。”
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办公室一侧的电动窗帘缓缓合拢,挡住了西斜的阳光。室内光线暗了下来,顶灯自动调亮,但那种暖金色的自然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白色的LED灯光。光线变化的那一刻,方大军感觉办公室的气氛也跟着变了。
“最近工作还顺利吗?”汪建明重新开口,语气依然平和,但问题已经指向具体,“我听说,你们局里最近接待了一些特殊访客?”
方大军的后背微微绷紧。他知道汪建明指的是朱殊和于丽,但对方用了特殊的访客这样模糊的说法,显然是留有余地。
“是有记者和群众来反映情况。”他选择了一个最中性的回答,“我们按程序接待了,相关材料已经按规定报送。”
“按规定报送。”汪建明重复这五个字,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报送到哪里了呢?纪委?政法委?还是更高层?”
他的眼睛看着方大军,眼神平静,但方大军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的压力。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尖锐。汪建明在试探调查的走向,也在试探方大军的上面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