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方大军重新坐下时,他感觉自己被包裹在一层无形的屏障里,与这个空间、与对面的人,隔开了一层。
金玥玥按了一下沙发扶手上的呼叫铃。几秒后,侧门打开,一位五十岁左右的阿姨抱着一个襁褓走进来。阿姨也穿着无菌隔离衣,戴着口罩,动作轻柔得像捧着易碎的瓷器。
“刘太太,宝宝刚醒,喂了奶,很乖。”阿姨的声音压得很低。
“给我吧。”金玥玥伸出手。
阿姨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过去。那一刻,方大军看见金玥玥的眼神变了。那潭静水深处,终于漾开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她接过孩子的动作娴熟而自然,手臂弯曲成最舒适的弧度,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婴儿的后颈。
“韶光,你去书房看看爸下午传真过来的文件吧。”金玥玥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去倒杯水”。刘韶光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瞬,方大军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但很快就松开了。
“好。”他应了一声,又转向阿姨,“张姨,厨房炖的汤应该好了,你去看看火候。”
阿姨会意,跟着刘韶光一起退出了客厅。侧门轻轻关上,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方大军、金玥玥,和那个裹在浅蓝色襁褓里的小生命。
金玥玥终于抬起头,看向方大军:“要抱抱吗?”
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方大军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重量。这不是邀请,更像是一种测试,或者一场仪式的必要环节。
他站起身,走到金玥玥面前。距离拉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奶香和消毒水的气味。金玥玥将孩子小心地递过来,同时低声指导:“左手托住脖子和头,右手托住屁股。对,就这样。”
婴儿被转移到他怀中的那一刻,方大军感到一种陌生的、几乎令他手足无措的重量。不是物理上的沉重。孩子很轻,最多七八斤,而是一种血缘的、命运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手臂上,压进胸腔里。
他低头看。
孩子醒了,正睁着眼睛。新生儿的世界还是模糊的,那双眼睛像蒙着雾的黑色玻璃珠,没有什么焦距,却莫名地看着他。小小的脸蛋已经褪去了刚出生时的红肿,皮肤细嫩得能看见淡蓝色的血管。鼻梁确实挺高,嘴唇抿着,发出轻微的、小动物般的呼吸声。
金玥玥说得对。某些角度,某些神韵,真的像他。
“他叫什么名字?”方大军问,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
“刘念安。”金玥玥回答,“韶光起的。念是思念,安是平安。”
念安。这个名字在方大军心头滚过一遍。方大军想起刘韶光在办公室里的自嘲,想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想起那句“我没想到,过去会以这种方式回来”。
“好名字。”方大军最终说道。
抱着孩子的姿势逐渐自然了些。方大军在客厅里缓缓踱步,手臂轻轻摇晃。这是一种本能,不需要人教。怀中的念安似乎很舒服,眼睛慢慢闭上了,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金玥玥始终坐在沙发上,目光追随着他,或者说追随着他怀里的孩子。她的坐姿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个等待某种结果的考生。
“我带样东西给孩子。”方大军停下脚步,示意了一下放在茶几上的锦盒。
金玥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是什么?”
“一块长命锁,羊脂白玉的。”
“放那儿吧。”金玥玥淡淡地说,“等他长大了,我会给他。”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那种超然的平静,让方大军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这不是释然,而是某种更彻底的死心?
孩子在怀里动了动,发出细小的哼声。方大军赶紧调整姿势,轻轻拍抚。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笨拙,却有种奇异的温柔。
“他饿了,或者该换尿布了。”金玥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交接的过程和刚才一样小心。孩子回到母亲怀里时,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哼唧声渐渐停了。金玥玥低头看着儿子,手指极轻地抚过他的额头。那一瞬间,她脸上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有爱,有痛,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温柔。然后她抬起头,神情又恢复了平静:
“大军,谢谢你来。韶光应该在外面等你了。”
这是逐客令,礼貌而坚定。
方大军脱下隔离衣,摘下口罩和发帽,将它们整齐叠放在小推车上。他最后看了一眼金玥玥和她怀中的孩子。母子俩依偎在一起,被落地窗外渐暗的天光勾勒出剪影,像一幅静谧却悲伤的画。
“保重!”
金玥玥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方大军走出客厅时,刘韶光果然等在玄关。他已经换上了外出的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
“我送你到门口。”刘韶光说。
两人沉默地穿过庭院。秋风吹过,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走到车前时,刘韶光突然开口:
“方局长,玥玥她不是针对你。她是害怕。害怕任何一点细菌,害怕任何一点意外,害怕失去现在仅有的这点……”
“没关系的!”
方大军没有等刘韶光把话说完,抢先说道:“你回去吧,照顾好玥玥,还有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