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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有多厉害(2 / 2)

还有他对自己那幅画的评价:“画得好啊……这种灰绿色调,把雨林的压抑感表现得……很深刻。”

曲婷当时几乎要夺路而逃。不是因为被陌生人称赞,而是因为在那张布满皱纹却眼神清亮的脸上,她看到了某种熟悉的轮廓。不是长相,而是那种属于知识分子的、温和却执着的神态。那种神态,她在凌湖脸上见过。在方二军描述他姐夫时,她曾在脑海里勾勒过。

“我姐夫凌湖的姥爷韩一石,那可是真正的画家。”

方二军的声音隔着时间的薄雾,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那是他们在千峦县文化站后院的老槐树下,她整理山歌谱,他帮忙分类。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光斑在他脸上跳动。

“有多厉害?”她当时随口问,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中央美院出来的老大学生,他当过美院的教授,带出过好多有名的学生。关键是人特别好,一点架子都没有。”

曲婷记得自己当时笑了笑,没再接话。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样的家庭,这样的背景,和她的世界隔得太远了。远得像千峦县到北京的距离,不是地理上的,是某种更深邃的、关于出身和命运的距离。

勐伴镇小学的晨钟在六点半准时响起。钟是口老铜钟,挂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尽头,敲钟的是值日生,用力拉绳时整个身子都会跟着晃。钟声浑厚,穿透晨雾,唤醒这个边境小镇。

曲婷已经起床一个小时了。她住在学校后院的教师宿舍,一间不到十五平米的屋子,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陋的衣柜,墙角堆着画具和几箱书。窗外是片小菜园,她来之后种了些青菜和薄荷,长势不错,绿油油的。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是小学三年级的语文教案。今天要讲《美丽的小兴安岭》,但她心思不在教案上。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个接一个,层层叠叠,像某种解不开的结。

韩一石。韩一石。

这个名字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三天前在雨林里,她应该第一时间就认出他的。如果她当时没有那么惊慌失措的话。方二军给她看过照片,在手机里,凌湖的家庭相册。有一张是韩一石七十岁生日时的全家福,老人坐在中间,穿着唐装,笑得慈祥,周围围满了子孙。

她当时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那张照片里的幸福太完整,太明亮,照得她心里那些阴暗的角落无处遁形。现在,那个照片里的人走进了她的现实生活。在雨林里,对着她那幅阴郁的、未完成的画,说“画得好”。

他是真的觉得好,还是只是客气?一个美院的老教授,什么样的好画没见过?她那点技法,在他眼里恐怕稚嫩得可笑。曲婷放下笔,双手捂住脸。掌心冰凉,脸颊却在发烫。她想起自己匆忙逃离时的狼狈,想起那句生硬的“没灵感了”,想起老人眼神里的困惑和她不愿承认但确实存在的关切。

为什么要在那里画画?为什么偏偏那天去?为什么选那个位置?

勐伴镇周围可以写生的地方太多了。澜沧江畔,傣族寨子,茶园,橡胶林。可她偏偏走进了那片最深的雨林,偏偏选了那棵最孤独的望天树,偏偏在那一刻,遇到了最不该遇到的人。这是命运开的玩笑?还是某种惩罚?

上午第三节课,三年级语文。孩子们坐得笔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这些傣族、哈尼族、布朗族的孩子,大多皮肤黝黑,笑容纯真得像雨林里未经污染的山泉。

“曲老师,小兴安岭在哪里呀?”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举手问。

曲婷回过神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地图:“在这里,祖国的东北,离我们很远很远。”

“有多远?”

“坐火车要三天三夜。”

孩子们发出惊叹声。对他们来说,勐伴镇到县城的班车要开两个小时,已经是“很远”的概念了。

“那里冬天会下很厚很厚的雪,”曲婷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松树戴着白帽子,大地盖着白被子,小动物在雪地上留下脚印……”

她描述着,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不是小兴安岭而是千峦县。冬天的千峦也会下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梯田上,像撒了层糖霜。方二军带她去看过雪后的茶山,他呵着白气说:

“等春天雪化了,茶就发芽了。那时候满山都是绿的,比现在好看一百倍。”

方二军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她后来在很多个深夜里,反复回味的温暖。

“曲老师?”又一个孩子举手,“您去过小兴安岭吗?”

曲婷摇摇头:“没有。老师也是从书上看到的。”

她没去过的地方太多了。没去过北京,没看过长城,没坐过飞机,没听过真正的音乐会。她的人生地图,在十八岁那年就被强行折叠,折痕深得再也展不开。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像小鸟一样飞出教室,操场上很快充满了欢笑声。曲婷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阳光很好,照得一切都明亮亮的,可她的心却像被热带雨林的湿气浸透了,沉甸甸的,晒不干。

下午没课,曲婷去了镇文化站二楼的画室。那是间空置的储藏室改造的,不大,但朝南,光线好。她每周有三天可以在这里画画,是文化站站长特批的。他说:“曲老师,你画得好,不能荒废了。”

画架上还是那幅未完成的雨林。灰绿色的基调,孤独的望天树,厚重的、仿佛要压下来的叶片。三天前,她就是在画这幅画时,被韩一石的突然出现打断了。现在她重新站在画前,画笔在手,却不知道该从哪里继续。

那个老人的话在耳边回响:“这种对氛围的把握,没有多年功底做不到。你看这片蕨类,笔触很放松,但形态抓得很准……”

韩一石说得对。她画了十几年了,从在千峦县文化馆开始,到后来在龙腾会馆那些不见天日的日子里,画画是她唯一的出口。金承业不让她出门,她就躲在房间里画窗外的天空——巴掌大的一片天,被她画了无数遍,从清晨到黄昏,从晴天到雨天。

汪建明有时候会来看她画画。他会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说:“婷,你真有天赋。”他的手很重,压得她几乎握不住笔。那些赞美像糖衣包裹的毒药,她不得不咽下去,然后一个人在卫生间里吐到胃抽搐。

画笔从指间滑落,“啪”地掉在地上。曲婷蹲下身去捡,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满是颜料污渍的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小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