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人告诉她,黑暗里也有光粒子。也许很小,也许很少,但它们存在。就像那张名片,简单,朴素,但代表着一个可能。一个不需要逃跑,而是可以走向什么地方的可能。
车子再次启动。勐润镇在车窗外渐渐后退,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曲婷抱着画筒,看着前方无尽的山路。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至少知道,黑暗不是全部。还有光粒子。哪怕只有一点点。
千峦县的雨季黏稠而漫长。雨不是倾盆而下,而是绵绵不绝地从铅灰色天空飘洒,像一层永远揭不开的湿纱,裹着山峦、梯田、和人心。方二军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湿度。衣物永远晾不干,书本边缘微微卷曲,连呼吸都带着水汽的重量。
直到汪梦姣的出现,像一束光,穿透雨季阴沉的天空。
起初,方二军只是把汪梦姣当作千峦县这个文化荒漠里,难得能对话的人。因为她是省艺校正规毕业的钢琴教师,懂乐理,懂艺术史,甚至能聊当代艺术流派。这在千峦县几乎是稀缺资源——这里的老师大多朴实,教语文数学没问题,但聊到德彪西或蒙德里安,就只能摇头了。
他们的合作从艺术节筹备开始。每周二、四下午,汪梦姣会来美术教室,两人讨论如何把音乐可视化,如何用色彩表现旋律。她总是带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用娟秀的字迹记满了想法和草图。
“你看这里,”有一次她指着自己画的一段旋律线,“这是学生们唱的那首《采茶调》的主旋律。它的走向是先扬后抑,像上山采茶,然后背着茶篓下山。”她在纸上画着起伏的线条:“我在想,能不能用色彩的渐变来表现?从山脚的嫩绿,到山腰的翠绿,到山顶的墨绿,然后下山时渐渐变淡……”
方二军看着那些线条,忽然说:“可以加一点黄色。”
“黄色?”
“清晨的阳光。”他指着旋律最高处,“采茶最辛苦的时候,往往天刚亮就上山了。那时候太阳刚出来,照在茶树上,叶尖会有金色的光。”
“对!就是这个!”
汪梦姣眼睛亮了!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画着,几缕碎发垂下来,落在纸页上。方二军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是双弹钢琴的手。但指腹处有薄茧,那是长期练琴留下的印记。那一刻,他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欲望,而是因为共鸣。那种对艺术的执着,对细节的在意,对美的敏感,是他很久没有遇到过的。
合作进行得很顺利。艺术节的方案初步成型,县教育局很满意,甚至拨了笔小经费让他们做试点。两人见面的时间更多了,有时在美术教室,有时在音乐教室,偶尔也会在文化站后院的老槐树下。方二军渐渐发现,汪梦姣不只是个有知识的同事。
她会在讨论间隙,忽然哼起一段旋律,然后笑着说“这段怎么样”;会在看到山里孩子赤脚跑过时,眼神里流露出真实的疼惜;会在雨后的傍晚,站在教学楼走廊上看彩虹,久久不动。
有一次,技校的设计课结束后,下起了暴雨。方二军没带伞,正发愁怎么回文化站,汪梦姣撑着把蓝色的雨伞走过来:“我送你吧。”
伞不大,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雨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世界被雨幕隔绝成一个小小的、只有他们两人的空间。方二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发水和某种草木气息混合的味道。
“你用的什么洗发水?”他忽然问。
汪梦姣愣了一下,笑了:“就是镇上小店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怎么,不好闻?”
“不是,挺好闻的。”
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
“方老师,”汪梦姣忽然说,“你好像比刚来的时候放松些了。”
方二军侧头看她:“有吗?”
“有。”她点头,“第一次见你,你整个人绷得像根弦,好像随时会断。现在松了一些。”
方二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因为时间治愈了伤口,还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带来的某种影响?
“你也一样。”他最终说,“刚来的时候,总感觉你在观察,在评估,像个外来者。现在更像这里的人了。”
汪梦姣笑了,那笑容在雨幕中很温暖:“可能是因为,我开始喜欢这里了。喜欢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人。”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方二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那晚,方二军做了个梦。梦里他在画画,画的是人体,不是石膏像,是真人的身体。模特背对着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层金边。她的背部线条流畅得像山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而优美,脊椎凹陷处形成一道浅浅的阴影沟壑,一直延伸到腰际。他画得很投入,笔触大胆而自信。颜色用得极少,只有炭笔的黑和白纸的白,以及阳光带来的、介于两者之间的无数灰调。
模特忽然回过头,是汪梦姣。她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羞涩,也没有挑逗,就是平静地看着,像在说:画吧,我在这里。然后方二军醒了。窗外天还没亮,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不是欲望的悸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关于美的震撼。
他想起了大学时的人体素描课。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第一次面对裸体模特时紧张得手抖,被老师批评“心不静,眼不清”。后来画多了,渐渐能剥离性别和欲望,纯粹从造型、光线、空间关系去观察。
但那些模特,都是陌生的,付钱请来的。他们的身体只是客体,是练习的对象。而汪梦姣不同。她是活生生的,有思想,有情感,和他每天见面、讨论、合作的人。她的身体不只是身体,是她的一部分,是她钢琴演奏时的力量来源,是她站在讲台上的姿态支撑,是她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的存在形式。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种子落进潮湿的土壤,开始悄悄发芽。
艺术节方案进入实施阶段,两人需要去县教育局做最后一次汇报。汇报很成功,领导很满意,批了更多的经费。从教育局出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雨暂时停了,天空露出难得的、被洗过的蓝。
“庆祝一下?”
汪梦姣提议,“我请客,镇上新开了家小餐馆,听说米线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