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汪梦姣脱下裙子时,布料落地的声音。想起她赤身坐在窗前,阳光在她身上切割出的光影。想起她问“画完了吗”时平静的语气。那不是羞耻,不是放纵,是一种更深的、关于存在的坦然。
如果他烧掉这幅画,烧掉的不是纸和炭,是那份坦然。是否认那几个小时的真实,是否认她鼓起勇气展现的自己,是否认他们之间建立的、超越常规的信任。
方二军缓缓收回手。他把画筒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不能烧。至少现在不能。
天亮时,雨停了。云雾山重新从雨幕中浮现,山腰缠绕着乳白色的雾气,像一条慵懒的巨蟒。
方二军一夜没睡好,眼睛红肿,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洗漱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陌生。那个曾经在省城过着悠闲生活、为爱情烦恼的方二军,和现在这个在山区失眠、为一次写生惶恐不安的方二军,是同一个人吗?
他换上干净的衣服,简单的T恤和长裤,和千峦县其他年轻人没什么不同。然后他拿起教案本,准备去学校。今天上午有初三的美术课,要讲透视原理。走出宿舍时,他在走廊里停顿了一下。汪梦姣的宿舍在走廊另一头,门关着,不知道她起来了没有。
他该去敲门吗?该说什么?
“昨天的事……”
“对不起如果让你不安了……”
“我们谈谈……”
但万一她不想谈呢?万一她希望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不提,不想,不回忆呢?
方二军最终没有去敲门。他走下楼梯,走出文化站,走向学校。清晨的小镇很安静。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的天空。早起的老人已经在街边摆摊,卖些自家种的青菜。几个学生背着书包匆匆走过,看到他,停下来鞠躬:
“方老师早。”
“早。”
他回应,声音有些沙哑。学校里的气氛一切如常。早读的读书声从各个教室传来,混合成嗡嗡的背景音。操场上,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方二军走进教学楼,上到三楼。经过音乐教室时,他下意识地放慢脚步。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也许她还没来。也许她今天请假了。也许她也在害怕,所以躲起来了。这个想法让他的心往下沉。
走进美术教室,学生们已经坐好了。看到他进来,班长喊“起立”,三十多个学生齐刷刷站起来:“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
方二军开始讲课。讲一点透视,两点透视,消失点,视平线。这些知识他讲过很多遍,几乎可以闭着眼睛讲。但今天,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他在黑板上画示意图,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学生的眼睛跟随着他的笔,有的认真,有的走神,有的在偷偷传纸条。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方二军知道,不一样了。因为在他的宿舍里,藏着一幅不能让人看见的画。在他的记忆里,烙着一段不能对人说的经历。在他的身体里,还残留着梦里那混乱的、分不清是谁的触感。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涌出教室。方二军慢慢擦掉黑板上的图,一支粉笔在他手里“咔嚓”一声断成两截。他看向窗外。音乐教室的窗户开了,但没有人影。
远处的云雾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留白太多,让人看不清真相。而真相是:他画了汪梦姣的裸体,他为此惶恐不安,他在梦里分不清两个女人,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简单的,复杂的。艺术的,世俗的。个人的,社会的。
所有这些,像一团乱麻,缠在他的心里。而他,必须在千峦县这片保守的土地上,找到一个不会伤害任何人、也不会背叛自己的方式,把这团乱麻解开。
雨后的清晨,空气清冷。方二军站在窗前,看着这个他渐渐熟悉、却又突然陌生起来的小镇。前路迷雾重重。而他,才刚刚踏出第一步。就几乎要迷失方向了。
正当方二军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他蓦然见到了笑声爽朗的汪梦姣。她买了许多好吃的,落落大方地邀请他晚上到她宿舍吃饭,并一再强调不许落单!方二军坠入要准时赴约!
方二军再次敲响那扇门时,手心里全是汗。傍晚六点半,文化站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门板上的木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等待解读的密码。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晚饭的味道,从楼下食堂飘上来的,是土豆烧肉和米饭的香气,混杂着山里傍晚特有的、带着水汽的草木气息。
门开了。
汪梦姣站在门后,穿着件浅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那种笑容,和方二军预想中的尴尬、回避或暖昧完全不同,就是一种纯粹的、见到朋友时的开心。
“来啦!”她侧身让开,“快进来,我刚做好饭。”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但气氛完全不同了。书被挪到了墙角,中间空地上铺了块蓝白格子的桌布--看起来像是床单临时充数的。桌布上摆着几个盘子:
一盘清炒时蔬,一盘腊肉炒笋干,一盘煎鸡蛋,还有一小锅冒着热气的汤都是简单的家常菜,但摆得很用心。